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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钢琴下的曲谱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琴房,在枫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细尘,安静得像时间本身。
      沈瓷端着水盆和抹布走进来。
      周文柏下午去了公司。
      她本可以叫佣人来做,但她想一个人待会儿,摸摸女儿的东西。
      琴房是雨眠的地盘——或者说,是周文柏允许她有的、为数不多的地盘。
      练古典曲子,必要时在家族聚会时弹一曲助兴。
      这就是父亲给她的全部空间。
      沈瓷擦得很仔细。琴键盖,谱架,黑白琴键。
      指尖摸上去冰凉光滑。
      前世雨眠死后,她收拾这个房间,才发现里面藏了多少被撕碎又粘起来的梦。
      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她挪开琴凳,打算擦凳脚。
      琴凳是老式的,带储物箱。
      她掀开盖子看了看——肖邦,李斯特,德彪西。
      全是周文柏要求的“格调”。
      正准备合上,指尖碰到了箱盖内侧,绒布衬里下面,有一道微微的鼓起。
      她放下抹布,指甲小心地探进缝隙,抽出一小叠东西。
      碎纸片。
      被撕成二三十片,又用透明胶带在背面仔细粘了回去。
      胶带用得省,边缘也对不齐——粘的人很小心,也很慌。
      她坐到地板上,就着那片阳光,轻轻展开。
      是手写的五线谱。
      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反复擦过,留下凹痕。
      音符很工整,但旋律走向完全不认识。
      谱纸顶端写着一个标题:《窗外的鸟从来不问》。
      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被涂黑了。
      透过光,能看出是“雨眠,初稿”,又被狠狠划掉。
      沈瓷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记得这首歌。
      前世雨眠的追思会上,一个音乐人放了这段旋律的“遗作小样”,说是在她旧居的废稿里发现的。
      后来那首歌传得很广,击中了很多深夜失眠的人。
      就叫《窗外的鸟从来不问》。
      她闭上眼。
      前世的旋律和眼前稚嫩的笔迹,一点点重合。
      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把眼泪压回去,小心地将谱纸按原样叠好,塞回夹层,抚平绒布。
      不能问。
      不能直接说“妈妈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会吓到她。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写这些东西是错的——周文柏说了多少次了,不务正业。
      得让她自己愿意拿出来。
      机会来得比想的快。
      两天后傍晚,下着雨。
      周文柏有应酬,清越在房间复习,予安去了图书馆。
      沈瓷煮了一壶花果茶,端到二楼小起居室。
      雨眠窝在窗边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玻璃上的雨。
      侧影单薄得像要融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雨眠,来喝点热的。”
      雨眠回过神,接过杯子。
      “谢谢妈。”指尖凉凉的。
      沈瓷也捧着杯子坐到旁边。
      母女俩很少有机会这样单独相处,彼此都觉得还挺舒服。
      “这雨声,”沈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听着心里静,又觉得空落落的。”
      雨眠转脸看她,有点意外。
      妈妈很少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沈瓷没看她,望着窗外的雨,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没有词,只是“嗯”的音。
      调子很慢,像在摸黑找路。
      先是几个低音徘徊,然后忽然往上跳了一下,又滑下去,在某一个音上抖了抖,停住,慢慢散了。
      哼完了。
      只剩下雨声,和茶壶底下小火苗的细响。
      雨眠整个人僵住了。
      杯子差点脱手。
      她猛地放下,陶瓷磕在玻璃上“叮”一声。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瓷,嘴唇张着,半天没声音。
      手伸过来抓住了沈瓷的手腕,抓得很紧,指尖冰凉。
      “妈……”声音像挤出来的,“你……你怎么会……”
      她喘了口气,像要很大勇气才问得出口:“这是我梦里写的!我从来没写下来过!从来没给人听过!”
      沈瓷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
      “是吗?”声音稳稳的,带着点暖意,“我就是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应该有这段调子。
      挺美的,是不是?”
      “挺美的……”雨眠喃喃重复,眼眶红了,“真的……美吗?”
      “当然美。”
      沈瓷的语气很确定,抬手拂开她脸边的碎发,“它很特别。
      像在表达写曲人的心声。”
      雨眠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它……在说什么?”
      沈瓷想了想,看向窗外的雨。
      “说窗子里的心事,雨知道,路过的鸟也知道,但它们不问。说有些东西,在就行了。”
      雨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沈瓷那句话,正正戳中了她那首曲子最里面、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好一会儿她才抬头,脸上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妈。”
      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清楚多了,“我……我有时候会写一点东西。
      不是练习曲。
      爸说那是浪费时间,不入流。”
      “你爸,”沈瓷抹掉她脸上的泪,
      “他不懂。他懂的只是‘有用’的音乐。”
      这话说得轻。
      落在雨眠耳朵里却重得不行。
      父亲那堵墙,第一次被母亲这么轻描淡写地推开了一道缝。
      “那……妈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瓷握紧她的手,“能写下来的心情,都是真的。真的,就值得被听见。妈支持你。”
      “支持我……写下去?”
      “写下去。
      想写就写。要
      安静屋子,要新谱纸,要什么都跟妈说。
      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我们的秘密……”雨眠重复了一遍,眼泪又涌上来。
      她忽然扑进沈瓷怀里,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瓷搂着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雨声不停,茶香淡淡的,把这个角落裹成了一个茧。
      过了好久,雨眠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坐直了。
      脸上还挂着泪,但神情不一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琴凳里……我藏了一点以前写的。
      撕过,又粘起来了。”
      “我知道。”
      沈瓷微笑,“它们在那很安全。以后会有更漂亮的笔记本等着它们。”
      雨眠瞪大了眼。慢慢笑了。
      那笑容把她眉眼间常驻的那层灰给冲掉了。
      她没再说话,端起那杯温了的茶小口喝着。
      目光时不时飘向沈瓷,里面全是信赖,还有点新长出来的勇气。
      沈瓷知道,那架斯坦威下面压着的溪流,开始找自己的河道了。
      雨渐渐小了。雨眠出门时,脚步比平时轻。
      沈瓷一个人收拾茶具,指尖拂过杯沿,那里好像还留着女儿眼泪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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