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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盟友
雨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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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阳光斜穿过百叶窗,在沈瓷手边的白瓷杯沿切出一道细细的光。
黑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动。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眼神清亮。
昨晚雨眠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春蚕啃桑叶——细得很,但一直在响。
那声音让她整夜没睡。
不是焦虑。
是紧绷。
像弓拉满了,箭搭上了,还没松手。
清越那边暂时按住了。
雨眠的心火点着了。
予安——她想起小女儿窝在书房角落翻那些大部头史书的侧脸,专注得像跟这个世界没关系。
三个点,在心里连成了线。
但线还太细,承不住真要来的风雨。
她需要一个骨架。
一个能在规则之内、又敢跟规则对着干的人。
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林哲。
周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之一。
更早些年,是她父亲生前挺赏识的晚辈。
前世三个女儿相继出事,家族里人人躲着走,只有这个林律师,试着用“程序瑕疵”为由介入过清越的离婚案,也替雨眠那份被公司强行买断的版权合同争取过。
结果呢?
被周文柏用“业务调整”的名义边缘化了,最后被行业里某些人暗示“不懂规矩”,自己离开了深耕多年的领域。
一个有旧式规矩的人,在新丛林里撞得头破血流。
沈瓷拿起那个几乎不用的旧摩托罗拉,翻通讯录。
指尖在按键上停了停,按下一串数字。
这号码是她从父亲遗物笔记本夹层里找到的,从没拨过。
响了三声,接了。
“喂。”
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清晨特有的疏淡。
“林律师,我是沈瓷。”
她语气平和,“抱歉这么早打扰。有些关于女儿们未来教育基金和财产规划的事,想私下请教您。不知道今天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背景里隐约有翻报纸的声音。
“沈女士。”
林哲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关于子女财产规划,通常需要父母双方共同意愿,或者委托书。”
“我明白。”
沈瓷看着窗外,园丁正在修剪那排长得太疯的灌木,“所以只是初步咨询。以我个人名义,用我婚前那点资产。当妈的想未雨绸缪,总不算错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次她听见了很轻的、笔尖点桌面的声音。
“时间?
地点?”
“上午十点半,城西‘静谧时光’咖啡馆,靠里第二个卡座。我会先到。”
挂断电话,掌心微微发潮。
即紧张又兴奋。
第一步,要迈出去了。
九点五十,沈瓷已经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
优雅平和的翻着桌上杂志 。
十点二十八分,门上铜铃响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上下,身形清瘦,拎着个半旧的皮质公文包。
银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沈瓷。
“沈女士。”
林哲微微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林律师,麻烦您跑一趟。”
沈瓷招手给他点了杯美式。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我有三个女儿,您知道的。大女儿清越,快成年了;二女儿雨眠,心思细;三女儿予安还小,但主意正。”
林哲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平静地等她往下说。
“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妈。”
沈瓷笑了笑,笑容里掺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以前总觉得有她们父亲在,孩子们的将来总归稳妥。可最近……看新闻,听别人家的事,心里就不踏实。女孩子在这世道,总得多点保障。”
她从米色手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去。
里面只有几页纸,是她凭记忆草拟的关于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基金的简单构想。
受益人三个女儿,委托管理人是“可靠的第三方机构”。
林哲戴上眼镜仔细翻阅。翻页几乎没有声音。
“框架没问题,思路也对。”
他开口,声音不高,“以您个人婚前资产设立信托,独立于夫妻共同财产,能给子女一层基础保障。不过沈女士,”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您真正担心的,恐怕不只是‘世道艰险’这种泛泛的话吧?
这份草案里,资产注入方式、监督机制条款的留白,太多了。像个引子。”
沈瓷心头微微一震。
不愧是林哲。
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摩挲着杯沿。
咖啡馆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文柏他,”沈瓷再开口时声音轻了,慢了,像在挑每一个字,“生意越做越大,心好像也越来越忙。有些事我不过问,不代表我感觉不到。”
她停了一下,像在下决心,“比如集团最近那笔流向海外子公司的投资,规模不小,但董事会纪要我看过,语焉不详。
再比如他身边那个新来的财务副总监,跟某个总来家里打牌的李太太,走得挺近。”
这些话像几颗石子,看似随意丢出去。
海外投资,不合规流程,暧昧的人事关系——每一点都指向周文柏可能存在问题的通道。
林哲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沈女士,”他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您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或者更具体的指向吗?”
“我是个家庭主妇,林律师。”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诚,也深不见底,“我能看见的只是水面上的波纹。但水流的方向变了,河底的石头会不会松动,您应该比我懂。”
她顿了顿,“我只是个当妈的,想在洪水来之前,给孩子们找个高一点、结实点的屋子。至于这洪水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您这样专业的人,说不定能看得更清楚?”
她没有给出任何确凿证据。
不能给。
此刻的信任还太薄。
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一种可能性,和一个“母亲担心女儿”的、挑不出毛病的动机。
林哲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美式咖啡送上来了,他没动,任由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我父亲生前,”沈瓷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回忆的光,“常夸您。说林哲这孩子,心里有杆秤,秤砣是公道。
他说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林哲猛地看向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被碰到了某个很久没碰的角落。
“沈老先生……过奖了。”
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过奖,事上见。”
沈瓷轻轻吐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我今天请您来,咨询信托是真的,想找个信得过的专业人士,以后帮我看看孩子们相关的法律文书,也是真的。
费用按规矩来。”
她把草案收回文件夹,放回手袋。
动作干脆。正事谈完了。
林哲终于端起那杯快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
苦味让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开。像做了个决定。
“沈女士,”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多了一层东西,“为委托人保守秘密,提供合法范围内的法律建议,是我的职责。
至于您提到的一些水面下的情况——”他措辞很谨慎,“如果有任何可能侵害您或您女儿合法权益的蛛丝马迹,基于职业操守,我也会建议您留意,并保留采取适当措施的权利。”
他拿出名片夹,取出一张素白名片。
只有名字、一个手机号和一个电子邮箱。他又用笔在名片背面写了另一个号码。
“前面是工作号。
后面这个,”他点了点那串手写数字,“是我私人联系方式。
任何时候,如果您觉得需要法律方面的支持——”他顿了顿,“尤其是跟三位小姐权益切实相关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沈瓷接过那张厚重的卡片,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她郑重地放进手袋内侧夹层。
“谢谢您,林律师。”
“不客气。”林哲站起身拎起公文包,“信托的事,您有更具体的想法和资产清单,可以再找我。
其他的——”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沈瓷一眼,“谨慎为上。”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
沈瓷没有立刻走。
她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窗外阳光移了几分,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没有掏心掏肺,没有惊天密谋。
就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咨询,几句点到为止的话,一张写着私人号码的名片。
但盟友的种子,已经借着“母亲担心女儿未来”这层最软的土壤,埋下了。
她给出了饵——周文柏不合规操作的线索;
他接下了——提供了超出普通客户关系的私人联络通道。
够了。
对林哲这样的人,太急太坦诚,反而是毒药。
恰到好处的疑虑,合情合理的诉求,加上对已故长辈那点知遇之恩的轻轻触碰——这才是打开他心防的钥匙。
沈瓷叫服务员结账。
打开钱包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飘出来,是昨天她随手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关于记忆中2003年底某次行业政策变动。
她弯腰捡起来,不动声色攥进手心。
下一步,该给这位新盟友一点能真正“看见”的东西了。
不能是重磅炸弹。
得是一颗能滚动、能引出更多动静的小石子。
她想起周文柏书房里那份关于城北地皮收购的评估报告。
里面有几个数据,和她记忆中国土部门后来公示的原始档案,对不上。
幅度不大,但足够专业的人看出问题。
就让这个,作为第一份“偶然发现”的小问题吧。
沈瓷走向街角的停车位,步伐不快不慢。
坐进驾驶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睁眼,眼睛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回到家已近正午。
别墅很安静。
清越去了学校,雨眠大概在琴房,予安多半又在书房啃她的历史书。
周文柏今天有跨省会议,不回来。
沈瓷脱下外套,走上二楼。
经过琴房时,门缝里淌出断断续续的旋律。雨眠在试弹新写的曲子。
她没有打扰,轻轻走开。
回到自己房间的小书房,锁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不起眼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了两个字:
“林。同行。”
路还很长。
但第一个可以并肩走、至少不会从背后捅刀子的人,已经站在起跑线附近了。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庭院里,被园丁修剪过的树木,露出了更清晰有力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