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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在大理石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沈瓷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时装杂志,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边角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
      旧城改造项目。开曼群岛。华源实业。三件事在纸上被她连成一条线。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阿瓷。”
      周文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前世闻了二十年、最后只觉得恶心的味道。
      “下周末,李家有个小型的家庭音乐沙龙。”
      他端起佣人刚送来的茶,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李太太特意打电话来,说清越上次在慈善晚宴上钢琴弹得好,想请她去演奏一曲。
      李家那位公子刚从英国回来,对音乐也很有见地。”
      沈瓷的铅笔停了。
      来了。
      比前世还早了半个月。
      李家那位公子,后来人称“李衙内”。
      飙车,泡吧,换女伴比换衣服还勤。
      清越的抑郁和那段窒息的婚姻,就是从这一次次“家庭交流”开始的。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文柏。
      “音乐沙龙?听起来是雅事。”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不过,文柏,你忘了?清越下周末是她那个国际商务礼仪认证的最后一轮模拟考。
      准备了小半年,每天早起练仪态,半夜还在背跨文化沟通的要诀。”
      周文柏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茶杯放回茶几,发出“咔”一声轻响。
      “模拟考而已,又不是正式考试。”
      他笑起来,眼神里有着惯常的耐心,“李家这场合,多少人挤破头想去。清越去露个面,弹支曲子,比关起门来考证重要得多。那证书下次再考也一样。”
      “不一样。”
      沈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韧的丝,稳稳切断了那看似合理的安排。
      她合上杂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娴静。
      “清越为这个认证投入了多少心血,我看在眼里。
      答应好的考试,临阵为一场沙龙缺席——导师会怎么看她?她自己心里又会怎么想?觉得自己的努力可以随时为一场交际让路?”
      她看着周文柏,眼神清澈,语气甚至带着恳切的商量口吻:“李家那边,我亲自给李太太回电话道歉。
      就说清越课业紧,实在分身乏术。
      等她考完了,我们再做东请他们来家里听琴,好好赔罪。
      你看行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立式古董座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
      周文柏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淡了些,沉淀下去一些更幽暗的东西。
      他重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视线落在沈瓷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柔嫩,曾被他评价为“只适合插花和弹琴”。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正用最温柔的语气,推翻他轻描淡写定下的安排。
      “你最近,”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好像特别紧张孩子们的前程。”
      “做母亲的,不都这样吗?”
      沈瓷微微偏头,抬手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捋到耳后,带着点被丈夫“关心”后的羞涩,“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现在想想,孩子们总要有自己的翅膀。
      清越想飞,我这当妈的,总得帮她看看风向。”
      周文柏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好。慈母心肠。”
      他站起身,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适中,透着亲昵,“那就依你。
      李家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操心。”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来。
      可沈瓷只觉得肩头那块皮肤微微发冷。
      “你好好休息,公司还有个会。”
      他转身朝外走去,步态从容。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道裂痕,算是划下了。
      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文柏那样的人,对“失控”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晚上,沈瓷端着一碟水果敲响了清越的房门。
      清越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手边堆着厚厚的英文资料。
      看到沈瓷进来,她连忙起身:“妈,你怎么来了?”
      “看你灯还亮着。”
      沈瓷把水果放在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陪妈妈说说话。”
      清越顺从地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沈瓷叉起一块蜜瓜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吃下。
      灯光下女儿的脸庞青春饱满,眼神却过于安静了,像一潭被规矩框住的秋水。
      “今天下午,你爸爸提了下周末李家音乐沙龙的事。”
      沈瓷开口,语气随意。
      清越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垂下眼帘:“爸爸跟我说了。说您觉得模拟考更重要,推掉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妈。”
      “我不是单纯为了模拟考。”
      沈瓷看着她,声音也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八卦,“我听说了一些事。
      关于李家那位从英国回来的少爷。”
      清越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沈瓷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他在伦敦名声就不好。飙车被拘过,在会所里为了一个女孩子跟人起过冲突,差点闹上法庭。回国这几个月也没闲着。”
      清越的眼睛微微睁大。
      豪门圈子里纨绔子弟的做派她隐约有耳闻,但当这些具体的、带着混乱气息的细节从母亲口中如此平静地吐露,并与父亲极力推荐的“青年才俊”联系起来时,一种冰冷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你爸爸或许不清楚这些细节。”
      沈瓷靠回床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男人有时候只看家世、看表面。但我们看人,得看得更深一点。”
      她握住清越的手。
      “清越,妈妈推掉这个邀约,不只是因为一场考试。
      是觉得,我的女儿值得更好的相遇,更干净的圈子。
      你的未来,不应该被早早地绑在任何一次‘家庭沙龙’上。”
      清越的手在母亲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父亲总是说,李家是重要伙伴,李公子一表人才。
      母亲此刻的话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开了那层光鲜的外壳,让她窥见里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母亲说的是“你的未来”,“值得更好的”。
      不是“周家的女儿应该”,不是“为了家族体面”。
      “我……”清越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
      沈瓷松开手,起身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薄毯,“好好准备考试。那是你自己挣来的路。其他的,有妈妈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清越依旧坐在床沿,侧影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又似乎比往常挺直了一些。
      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只亮着壁灯,光线昏黄。
      沈瓷在女儿房门外静静站了片刻。
      隔着厚重的门板,里面寂静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落了土,有了第一滴雨露,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慢慢顶开那些被灌输的硬壳。
      回到主卧,周文柏还没回来。
      沈瓷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温婉,是周文柏最喜欢也最放心的模样。
      可镜中人眼底深处,那点冰凉的光越来越难以完全掩藏。
      她拿起玳瑁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动作不疾不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李家这条路暂时堵上了,周文柏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个“机会”会瞄准哪里?
      雨眠的艺考?
      还是予安?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得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股票里的四万七需要时间发酵,周文柏的漏洞要一点点凿实,女儿们脚下的路更要一砖一瓦铺得结实。
      镜子里的人,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耐心。
      裂痕既现,风迟早要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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