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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桶金 家宴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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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后的第三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格子。
沈瓷坐在卧室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本深蓝色绒面存折。
很薄。里面是她婚前翻译稿费、零星奖金积攒下的钱,一共四万七千块。
婚后周文柏一句“我养你”,这本存折就被压在了抽屉最深处。
在2003年,四万七对周家而言不值一提。
但对她来说,这是唯一不需要他签字就能动用的钱。
她合上存折,换了身米色针织衫和长裤,没叫司机,走到街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证券营业部。”
营业大厅比她记忆里更喧闹。
空气里浮着汗味和纸张油墨的气味。
红绿闪烁的大屏幕下挤满了仰着头的人们,手里攥着窄窄的交易单。
沈瓷穿过人群,在柜台前开了户,手续简单得让她恍惚。
填单台前,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证券代码”那一栏上方,停顿了几秒。
记忆深处浮出一个代码——600XXX,华源实业。
一家主营地区性基建材料的公司,股价长期在三四块钱徘徊。
前世,大约两个月后,一则国家重大水利工程配套材料供应商的新闻会悄然见报,华源实业的名字出现在一个不起眼但关键的位置。
随后连续七个涨停,股价几乎翻倍。
之后热度散去,又跌回平庸。
不够传奇。但足够精准。
她在买入价格栏填了“3.21”。
然后在买入数量那里,工工整整写下:14000。几乎用光了那四万七。
指尖有点凉,落笔时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把单子递进窗口,听着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交割单。
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大厅角落,看着屏幕上那串刚刚属于她的代码。
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3.22。
没人注意这个角落,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刚刚押上了全部独立的过去,去兑换一个确定的未来。
她把交割单对折,塞进随身小包的夹层深处,拉好拉链。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个仪式。
当晚,周文柏有应酬,回来得晚。
沈瓷哄睡了予安——小姑娘从博物馆回来后,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讲了半天青铜器铭文,睡前还抱着新买的考古图册——便端着一杯温牛奶,敲响了书房的门。
周文柏正靠在皮椅里闭目养神,领带松了,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听到声音睁开眼,目光在沈瓷脸上停留片刻。
和家宴那晚一样,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疲惫下的松弛。
“还没睡?”
“给你热了杯牛奶。”
沈瓷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目光自然地扫过书桌。
摊开的是一份集团下季度预算草案,旁边散落着几份子公司报表。
她的心跳平稳,语气更平稳,“看你最近总皱眉,公司的事很棘手?”
周文柏揉了揉眉心,扯出一点笑:“老问题。
几个厂子设备陈旧,利润率上不去。
海外那笔订单,尾款回收也慢。”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了你也不懂。”
就是现在。
沈瓷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沿。
“我以前是不是太不管事了?”
她声音轻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自省,“总想着把家里照顾好就行。
可现在清越大了,雨眠、予安也各有各的想法,我看着她们,再看看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
她抬起眼,目光里盛着担忧,和一点小心藏起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文柏,我想学学看。”
周文柏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学什么?”
“学学怎么看报表,了解一下公司大概的业务。”
沈瓷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股韧劲,“不指望能帮你决策,至少你回家说累的时候,我能听懂一点儿。”
她顿了顿,“清越将来也要接触这些,我当妈妈的,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理由无懈可击。
贤妻良母的体贴,加上为女儿未来的考量。
周文柏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加深,但疲惫和酒精带来的松懈还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儒雅。
“也好。多了解点没坏处。”
他指了指书桌一角那摞行业简报和过往的年报摘要,“这些不涉密,你可以拿去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沈瓷拿起那摞不算太厚的文件,没有表现出一丝急切,“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抱着文件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她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第一步,踏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瓷的生活有了固定的新节奏。白天周文柏去公司,她便在偏厅的小书房里“学习”那些简报和年报。
她看得极慢,逐字逐句,遇到财务术语就认真记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软抄本,里面却暗藏乾坤。
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系统记录关键信息:一个圆圈加箭头,代表资金流向可疑;
子公司名字后面画个小三角,意味着它在前世某个时间点暴雷;
周文柏偶尔提及的人名,她会在旁边标注上前世记忆里他们最终的结局。
这些符号混在正经的笔记里,像小孩子无意识的涂鸦。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眼前的数字与她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断碰撞、印证。
那家为集团提供主要原材料的供应商,法人代表已经悄悄换成了周文柏远方表亲的名字,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五个百分点。
这份子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对几处核心地块的估值明显偏低——而她知道,明年春天那里就会因为新的城市规划而地价飙升。
漏洞,暗桩。
前世她置身网中懵然不觉。
今生她站在网外,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越清,心越冷,也越静。
这天下午,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二楼楼梯转角时,听到楼下传来周文柏和刘秘书压低的声音。
“……那笔款子,从‘华光’走,账目一定要做平。
下个月审计的人来,重点是‘兴业厂’的折旧……”
沈瓷脚步没有停顿,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退回偏厅书房,坐下,摊开文件。
几分钟后,周文柏果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在看什么?”
他随口问,目光扫过她摊开的年报。
“在看母公司营收构成,有点绕。”
沈瓷蹙着眉,指着一处表格,“这里说投资收益占比提升,可对应的子公司利润表我看过,增长率好像对不上?”
周文柏俯身看了一眼,笑了。
“这里涉及合并报表抵消,你现在看这个太深了。先理解主业板块就好。”
他并没有解答那个细微的差异,而是把深蓝色文件夹放在她面前,“对了,这份是集团参与市里旧城改造项目的意向书草案,不算最终版,但你可以看看,了解一下我们现在的业务方向。”
沈瓷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PVC夹面。“旧城改造?”
“嗯,未来的重点。”
周文柏语气笃定,“做好了,利润可观。”
他拍了拍她的肩,“慢慢看,不急。晚上我约了人,不回来吃饭。”
书房门轻轻关上。
她听着周文柏的脚步声远去,下楼,直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西斜,给房间里的尘埃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这才重新低下头,翻开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
旧城改造——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前世,周文柏凭借这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声望达到顶峰。
也是在那之后,他转移资产的步伐骤然加快。
但同样是这个项目,几年后爆出严重的拆迁纠纷和工程质量问题,虽然最终被压了下去,却埋下了隐患。
她迅速翻阅,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规划图和诱人的数字,最终停留在附录的合作伙伴名单和一份关于其中一块关键地块“权属情况说明”的备忘录上。
备忘录用词隐晦,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那块地目前的持有者,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的投资公司。
名字她不认识。但注册地她认得。
开曼群岛。
和那家离岸公司一样。
前世模糊的线索,瞬间清晰。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记录下几个关键名字、日期,以及那家海外公司的信息。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沉重的锚。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文件夹,也合上笔记本。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玻璃上隐隐映出她的轮廓,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在烧——烧掉前世的懦弱与悔恨,淬炼出今生冰冷的决意。
股票账户里静默的数字。
笔记本里无人能懂的符号。
书房里那些渐渐熟悉起来的文件脉络。
还有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时间线与事件网。
第一桶金,不止是钱。
是她刺向命运的第一把匕首。
刀锋已现。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极轻地划过一道痕。
无声,却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