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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人 指尖还残 ...


  •   指尖还残留着高脚杯的冰凉。
      沈瓷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笑容像是长在了皮肤上,卸不掉。
      周文柏被几个董事围在中间,侧脸的弧度柔和,笑声隔着人群传过来。温润,有感染力。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儒雅谦和。
      可沈瓷胃里只有翻江倒海的恶心。那杯香槟滑下去的路径,像一条冰冷的蛇。
      “我去补个妆。”
      她侧身,对身边一位相熟的太太轻声说。声音是一贯的柔和,没人看出异样。
      转身的刹那,笑容骤然褪去。
      像潮水退走,露出嶙峋的礁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清脆。
      每一步都敲在绷紧的神经上。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厚重。
      推开时,身后的衣香鬓影、碰杯脆响、周文柏的笑声,被一并隔绝在外。
      “咔哒。”
      门锁落下。
      世界突然安静。
      只有头顶通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沈瓷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面巨大的、镶着金边的椭圆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皮肤紧致,眼角没有深如沟壑的纹路,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是二十年前的沈瓷。
      那个还没被生活榨干所有水分,还没被至亲之人敲骨吸髓,还没跪在异国凄风苦雨里呕出心头血的沈瓷。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触镜面。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无比真实。
      不是梦。
      不是死前混乱的幻觉。
      “哈。”
      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电影片段般的画面砸了过来。
      清越穿着洁白婚纱,回头对她笑,眼里空茫茫一片。
      婚纱拖尾扫过满地狼藉的离婚协议。
      雨眠蜷缩在昏暗房间角落,瘦得脱了形,手里攥着揉烂的乐谱。
      霓虹灯光映在没有焦距的瞳孔里。
      予安。
      予安躺在那个连照片都没有的墓碑下。
      异国的泥土那么冷。
      她生前最后一封邮件写:“妈妈,这里好安静。终于没人笑我丑了。”
      血。雨。墓碑。
      律师冷漠地宣读遗嘱。
      私家侦探的照片上,周文柏搂着年轻女人在游艇甲板上举杯。笑容刺眼。
      还有他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
      “……沈瓷?她最近精神是不太稳定,总说胡话。
      三个女儿也跟她不亲,都是我疏于管教……资产?
      你放心,都在稳步转移。
      她名下的,很快就干净了。”
      镜中人的眼睛红了。
      淬了血、燃着火、几乎要烧穿这层温婉皮囊。
      指甲无意识刮过镜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吱”声。
      不行。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上一世流干了,换来了什么?
      这一滴泪,都不能为仇人流。
      她猛地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地冲出来,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
      冰冷刺激着皮肤,压下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愤与狂喜。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抬起头,水迹淋漓中,镜中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层温润的水光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冰冷的底色。
      像磨去所有不必要的装饰,露出兵器本身的寒芒。
      时间。2003年,深秋。二十年前。周氏集团拿下城东地块的庆功宴。
      重要的节点,得捋清楚。
      清越,十八岁。上个月周文柏似乎不经意提过,李董家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一表人才,想约着“年轻人一起喝喝茶”。
      什么喝茶。
      那是相亲的序曲。
      李家那小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后来染上赌瘾,家暴,把清越的嫁妆赔得精光,反过来说清越生不出儿子。
      清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驯成不敢反抗的傀儡。
      雨眠,十七岁,高二。
      房间里贴满芭蕾舞者的海报。
      上周家庭教师委婉提过,雨眠的文化课成绩考顶尖综合大学有点悬,但艺术类院校——
      话没说完,被周文柏打断。
      “艺术?那是消遣。
      我们周家的女儿,要么嫁得好,要么学些实在的。
      管理,金融。
      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一句话,轻飘飘斩断了雨眠还没长硬的翅膀。
      前世,雨眠偷偷去参加了艺考,拿到很好的名次。
      周文柏动用关系压了下来。
      最终去读了一个不喜欢的商科。
      郁郁寡欢的开始。
      予安,十五岁,初三。
      不像两个姐姐容貌出众,骨架稍大,鼻梁边有几颗小雀斑。
      家族里那些势利眼的亲戚,明里暗里没少拿“清越雨眠像妈妈,予安倒是特别”这种话揶揄。
      周文柏从不维护。只会淡淡笑着摸予安的头:“我们予安有内秀。”
      那种“安慰”,比直接嘲笑更伤人。
      予安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喜欢躲在自己房间,或者图书馆。
      她不是在发呆,是在浩瀚的历史和文字里寻找盔甲。
      可盔甲太薄。
      最终没能护住她远走他乡后破碎的心。
      至于周文柏自己——
      沈瓷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嘴角,练习一个弧度。
      他的计划,应该已经启动了。
      转移资产,无非那几个套路:成立海外离岸公司,用复杂的贸易合同做掩护,将集团利润层层转移;以投资失败为名,掏空她名下那几处不动产和股份;或许,已经开始物色“合适”的医生,准备将来给她出具一份“精神状况不稳定”的证明。
      还有那个女人。
      照片上笑得明媚,后来登堂入室,把她三个女儿踩进泥里的女人。
      现在应该已经在他身边了。
      只是藏得深。
      可能是秘书,可能是某个“合作方”。
      镜中人眼神锐利如刀。
      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进瞳孔最深处,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拿出包,补了个无懈可击的妆。
      最后,她看着镜子。
      无声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自己说——
      “清越的相亲,必须搅黄。”
      “雨眠的艺考,必须让她去。
      考上最好的。”
      “予安——谁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就撕烂谁的嘴。”
      “周文柏,你喜欢玩转移资产?
      好。我陪你玩。
      看是你掏空我的速度快,还是我掏空你和周氏的速度快。”
      热搜。流量。
      这些词在2003年还太超前。
      但那些即将在未来引爆全民关注的事件,那些会造就巨富或使豪门倾塌的拐点,此刻都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那是比任何资产都珍贵的宝藏。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笑声。
      沈瓷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的的笑容。
      只是镜中映出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酝酿着吞噬一切的风浪。
      她转身,将那一室冰冷的决绝关在身后,重新步入那片虚伪的光明与喧嚷。
      宴会厅的灯光流淌过来。
      周文柏正好望过来,隔着人群,对她举了举杯。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
      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柔顺的弧度。
      然后,她目光微转。
      落在不远处的大女儿身上。
      清越正被几个中年妇人围着。她们脸上挂着那种长辈打量“准儿媳”的笑容,亲切,审视,一寸一寸地评估。
      清越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脸上是训练有素的乖巧笑容,眼神却不时往旁边飘。
      想逃,又不敢。
      沈瓷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清越。”
      她开口。声音柔和,和过去每一次唤女儿没有任何区别。
      清越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
      那一瞬间,让她恍惚;
      妈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妈妈和你说几句话。”
      沈瓷自然地揽过清越的肩膀,对那些太太们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我女儿。”
      没等她们反应,她已经带着清越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走去。
      清越被她揽着,有些懵。
      母亲的掌心贴在她肩头,隔着礼服的薄料,传来温热。
      记忆中,妈妈很少这样揽她。
      妈妈总是站在父亲身边,做一个得体的周太太。
      露台的门推开,夜风涌进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
      沈瓷松开手,转身看着女儿。
      十八岁的清越。
      像一株还没完全长开就被移进精致花盆的植物。
      根须蜷曲着,不敢伸展。
      “妈?”
      清越有些不安,“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
      “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抬手,帮清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碰到女儿额角的皮肤,温热的,鲜活的。
      不是那封遗书上冰冷的字迹。
      “妈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瓷看着她的眼睛。
      “李家的那个儿子,你见过吗?”
      清越怔了怔,脸微微红了,低下头。
      “见……见过一次。
      爸爸安排的,说是一起喝茶。”
      “你觉得他怎么样?”
      清越沉默了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我……”声音很轻,“我不知道。爸爸说李公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让我多接触接触。”
      “我问的是你。”
      沈瓷的声音依然柔和,但多了一层清越从没听过的东西。
      像棉里裹着一根针。
      “你觉得他怎么样?”
      清越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此刻映着露台外零星的灯火,安静地、稳稳地看着她。
      清越的鼻尖突然酸了。
      “我……不太喜欢。”
      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看人的眼神怪怪的。
      而且一直在说自己的事,留学,车,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
      说完她立刻紧张起来,飞快地补充:“不过爸爸说,男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让我别太挑剔——”
      “不喜欢就好。”
      沈瓷打断她。
      “不喜欢,就不接触。”
      沈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爸爸那边……
      “你爸爸那边,我去说。”
      “清越,你记住。”
      沈瓷抬手,握住女儿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稳得像锚。
      “从今天起,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只由你自己决定。”
      “不想嫁的人,不嫁。
      不想学的专业,不学。不想笑的时候——”
      她顿了顿。
      “可以不笑。”
      清越怔怔地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微凉的烟火气。宴会厅里的喧闹被玻璃门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妈妈的手还握在她肩上,温热的,有力的。
      像要把她从什么地方拉出来,又像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妈……”
      清越的嗓子眼发紧,“你怎么突然……”
      沈瓷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帮清越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去吧,外面凉。”
      宴会厅的暖光和嘈杂涌了出来。
      清越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背脊挺得笔直。
      步伐不疾不徐,和过去每一次离席没有区别。
      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妈妈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沈瓷走回宴会厅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二女儿身上。
      雨眠独自站在甜品台旁边,眼睛望着落地窗外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瓷朝她走过去。
      路过一根立柱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余光里,周文柏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练女人——正从侧门走进来。
      她不引人注目地穿过人群,将一份文件递给周文柏,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文柏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递回去,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那口型,沈瓷看懂了。
      “继续。”
      她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秒。
      继续走向雨眠,只是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深深掐进了掌心。
      继续什么?
      离岸账户的设立?
      她名下不动产的评估?
      还是那个女人的安顿?
      没关系。
      你们继续。
      我也继续。
      她走到雨眠身边,自然地拿起另一只碟子,夹了一块和女儿一样的蛋糕。
      “妈?”
      雨眠回过神,有些诧异,“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沈瓷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今天想吃了。”
      雨眠眨了眨眼,觉得今晚的妈妈有点奇怪。
      沈瓷看着她,笑了笑。
      “雨眠。”
      “嗯?”
      “你房间里那些芭蕾的海报,还在吗?”
      雨眠眼神黯了黯。
      “在。就是贴着好看。”
      “不是贴着好看。”
      “你喜欢跳舞。从小就喜欢。”
      雨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妈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
      妈妈只会温和地提醒她,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别让爸爸失望。
      “妈,你怎么……”
      “没什么。”
      沈瓷把碟子放下,抬手,轻轻拍了拍雨眠的肩膀。
      “进去吧。跳舞的事,妈妈会给你安排。”
      她没等雨眠反应,已经转身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雨眠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
      今晚的妈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宴会散场时,已近深夜。
      周文柏在酒店门口和最后几位宾客寒暄道别。
      沈瓷站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清越和雨眠已经被保姆带上了车。
      予安早早上了车,靠着车窗,安静地望着外面的灯火。
      “辛苦了。”
      周文柏送走最后一位宾客,转向沈瓷,语气温柔,“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
      沈瓷笑了笑。
      周文柏自然地揽过她的腰。
      沈瓷没有躲。
      “回家。”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我们的新阶段,才刚刚开始。”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
      “是啊。”
      她弯起唇角。
      “才刚刚开始。”
      黑色的奔驰驶过来,司机拉开车门。周文柏先上了车,沈瓷跟在他身后。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酒店璀璨的灯火。
      二十年前的今夜。
      一切都还没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的搭扣。里面,那串周家老宅的钥匙,安静地躺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沈瓷垂下眼,眼底,沉着一簇幽暗的、不灭的火。
      车驶入周家老宅的铁门时,已近凌晨。
      三层欧式别墅,灯火通明。
      佣人迎出来,接过外套和手包。
      清越和雨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保姆领着上楼。
      “先生,太太,需要宵夜吗?”
      管家周叔迎上来。
      “不用了,都休息吧。”
      周文柏摆摆手,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酒意的微醺,“阿瓷,你先上去,我再坐一会儿醒醒酒。”
      沈瓷看了他一眼。
      每次“醒酒”,他都会在书房待很久。
      关着门,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她温顺地点头,“别太晚。”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停下来。
      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楼书房的侧窗。
      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沈瓷站在窗边,隐在阴影里。
      书房的窗户里,周文柏的身影晃过,手里握着电话。
      他踱到窗边,背对着窗户,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嗯,她今天没什么异常……还是老样子,温顺得很。”
      “……你放心,她名下的那几处房产,评估报告下周出来。
      离岸公司的注册材料我已经让秘书去办了,开曼那边流程很快。”
      “……清越的事你别操心。
      李家那个小子,我看行。
      清越性子软,好拿捏,嫁过去翻不起什么浪。
      李家在城北的地皮,正好和周氏下一步的开发计划连成一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柔了。
      “你和孩子最近怎么样?……嗯,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就过去看你们。快了。”
      “阿瓷?”他似乎笑了一声,“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傻女人。”

      她回到主卧,周文柏还没上来。

      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周文柏的电话,应该还没打完。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清越的相亲。
      雨眠的艺考。
      予安的盔甲。
      离岸账户。
      不动产评估。
      那个女人的安顿。
      一件一件。
      都记着。
      都来收。
      黑暗中,沈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深水下,沉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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