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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光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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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窗帘缝隙漏进青灰色的光。
周文柏不在身侧——他的枕头平整,没有被褥压过的痕迹。
昨晚他没有回主卧。
沈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昨夜楼梯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清越性子软,好拿捏。李家在城北的地皮,正好和周氏下一步的开发计划连成一片。”
“……雨眠那个艺考,我已经跟张校长打过招呼了。材料审核那关她过不了。”
“……予安……找个能拿捏的,嫁远点。”
“……等她‘病’得更重一点。
送她去郊区疗养院静养。
周家的一切,顺理成章。”
沈瓷撑着窗台,指尖泛白。
前世她以为那些悲剧是命运一点点坍塌的结果。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画好了图纸。
她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脸。
镜中的女人卸去了妆容,眉眼间那层温婉的影子淡了,露出底下更硬的轮廓。
今日要做的事:确认李家那条线的进度。
找到不动产评估报告。
查清那个女人的身份。
她换好衣服下楼。
餐厅里,长桌上铺着浆洗过的亚麻桌布。
管家周叔微微躬身:“太太早。
先生一早出去了,说是公司有急事,留了话,让太太和小姐们不用等他。”
沈瓷点头,在长桌一端坐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清越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眼睑下淡淡的青色。在沈瓷右手边坐下,轻声叫了句“妈”。
雨眠校服松垮垮的,拖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坐下便用叉子戳餐盘边缘。
予安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在沈瓷左手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沈瓷看着她们。
三个女儿活生生的,温热的在她面前,挺好。
“清越。”她开口,“李家的那个儿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清越猛地抬头。
雨眠的叉子停在半空。
予安极快地抬了一下眼。
“妈……我没有……”
“昨晚宴会上,你整个后半场都站在离李太太最远的角落。
清越眼眶红了。
妈妈注意到了。
“你不想见那个李公子,对吗?”
清越下意识看向父亲空着的座位。“……不想。
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
她飞快地补充,“可是爸爸说,让我别太挑剔——”
“不喜欢就好。”
沈瓷打断她,“不喜欢,就不见。”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可是爸爸那边……”清越的声音发抖。
“你爸爸那边,我去说。”
沈瓷看着她,“从今天起,不想嫁的人,不嫁。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清越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雨眠突然开口:“妈,你今天怎么了?”
沈瓷转向二女儿。“你房间里那些芭蕾的海报,还在吗?”
雨眠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就是贴着好看。”
“不是贴着好看。
你喜欢跳舞,从小就喜欢。
三岁第一次看见芭蕾舞,踮着脚尖站了整整十分钟,摔倒了也不哭。”
雨眠瞳孔微缩。“你怎么记得……”
“我是你妈妈。”
雨眠猛地低下头,用力戳盘中的煎蛋。蛋黄破了,她还在戳。
沈瓷转向予安。
小女儿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垂下了眼睛。
“予安,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予安愣住。“《古文观止》……和《中国通史》。”
“喜欢吗?”
予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喜欢就好好读。
以后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
你喜欢的,就是对的。”
予安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清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窗外,深秋的阳光穿透晨雾,在亚麻桌布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
早餐结束后,三个女儿依次出门。
予安最后一个离开,在玄关处停了一秒,极轻地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黑色轿车驶出铁门。
沈瓷收回目光,走上楼梯。
她从走廊尽头的油画后面取出备用钥匙。
这是前世无意中发现的。
钥匙在掌心,冰凉,沉甸甸的。
书房里残留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
沈瓷走到书桌前,抽出文件筐里最上面那份文件夹。
《不动产评估委托书》。
委托人:周文柏。
评估对象:沈瓷名下五处不动产。
委托要求:“评估价值以市场价七折为基准。”
落款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
庆功宴还没开,城东地皮还没拿下,他已经在评估她的资产了。
她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城北地皮开发方案,封面标注“李家合作意向”。
离岸公司注册材料清单,受益人一栏空白。
艺校招生简章,张校长的名片别在上面,旁边是周文柏的字迹:“雨眠材料,卡。”
就一个字。
决定了雨眠前世三年的噩梦。
她拉开最下层抽屉,翻出那本深色封面的私人通讯录。
翻到——林薇。
后面跟着电话号码和地址。
城东小区,离周氏集团不到三公里。
沈瓷将一切恢复原状,退出书房,锁门,将钥匙放回暗格。
回到主卧,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父亲生前的旧交,退休前在金融监管部门任职。姓秦。
“秦叔叔,是我,沈瓷。”
“小瓷?哎呀,好久没你消息了!”
“秦叔叔,我想请教您一些事。
关于离岸公司和资产转移的认定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小瓷,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瓷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
“秦叔叔,我这两天就过去看您。”
挂断电话。
窗外,阳光铺满花园。
锦鲤池的水面金灿灿的,几尾红色的锦鲤缓缓游动。
她前世就是那条鱼。
以为池子就是全世界。
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