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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归来 雨是灰色的 ...

  •   雨是灰色的,带着异国墓园特有的、咸腥的泥土味,一下下砸在沈瓷脸上。
      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这座墓园的一部分。
      面前是块简单的石碑。
      没有照片,只刻着一个名字。
      周予安。她最小的女儿。
      二十二岁,死在离家一万公里的陌生国度。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沈瓷跪着,膝盖深深陷进湿透的泥里。
      右手攥着一封信。
      边角磨损,纸张被雨水浸得发软,上面是大女儿周清越的字迹——
      工整,绝望,一笔一划像在给自己刻墓志铭。
      “妈,我撑不下去了……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不配做李家的儿媳……”
      剪报散落在膝边,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二女儿周雨眠的脸,娱乐版头条——
      《豪门才女抑郁陨落,香消玉殒》。
      三个女儿。
      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三个宝贝。
      她学着做贤妻,做良母,温顺,隐忍,把丈夫当成天。
      可她的天塌下来,却砸死了她的女儿们。
      雨水顺着发丝淌进眼睛,视线模糊成一片。
      脑子里的画面却清晰得近乎残忍——私家侦探送来的最后一份资料。
      照片上,她的丈夫周文柏含笑举杯,对面是个眉眼娇媚的年轻女人。
      画面一角,隐约还有个小孩的身影。
      侦探的附言冷得像刀:
      “周先生已通过离岸账户转移资产超百分之八十。
      与林女士及其女儿长期以一家三口名义同居。
      您名下物业已被抵押。”
      “庆祝?”呵呵 ...
      周文柏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么温柔,“阿瓷,我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晚点回家。
      记得吃胃药。”
      胃药。
      沈瓷喉咙一甜。
      暗红色的鲜血,混着雨水,溅在周予安冰冷的墓碑上。
      像一朵从石缝里硬生生开出来的花。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以为的家族责任,是套在女儿脖子上的绳索。
      她以为的夫妻恩爱,是淬了毒的刀。
      这一辈子的温良恭俭让,换来的,是女儿们坟头的荒草,和那对男女碰杯的声响。
      恨意像烧红的铁钎,捅穿心脏。
      悔意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雨声,和心脏被一点一点撕碎的声音。
      不甘心。
      如果能重来——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攥紧的,是指甲掐进掌心的那一点刺痛。
      “阿瓷?”
      一道温润的、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
      “发什么呆呢?”
      沈瓷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骤然聚焦。
      刺目的光不是墓园灰蒙蒙的天,而是璀璨得过分的水晶吊灯,一圈圈光晕晃得人眼眶发酸。
      空气里浮着香槟、香水、还有烤肋排的油腻气息。
      人声嘈杂。
      碰杯的脆响。
      衣香鬓影。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周文柏。
      年轻了二十岁的周文柏。
      西装笔挺,发丝一丝不苟,眼角只有浅浅的笑纹,正端着酒杯含笑望着她。
      那笑容体贴、温柔、无懈可击,和记忆里那个说“记得吃胃药”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不是累了?”
      他凑近些,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今天是你我的大日子,再坚持一下,嗯?”
      他抬手,想替她理一理鬓边的碎发。
      沈瓷猛地向后一缩。
      周文柏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盖了过去。
      “瞧你,真累着了。”
      他自然地收回手,转向旁边,“王总,李董,见笑了,我太太就是太操心,为了今天这庆功宴忙了好几天没睡好。”
      周围响起附和的笑声。
      “周太太贤惠,周总好福气。”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沈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细腻。
      没有薄茧,没有泥泞,没有血。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藕粉色蔻丹。
      身上是一条珍珠白的绸缎礼服裙,剪裁合体。
      指尖摸上去,面料冰凉顺滑。
      不是墓园那身湿透的粗布衣裳。
      不是梦。
      重生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抬起眼,缓缓扫过全场。
      这是二十年前。
      周氏集团拿下城东那块关键地皮的庆功宴。
      她记得。
      从这天起,周文柏在公司的地位彻底稳固,“伉俪情深”的名声传遍圈内。
      也是从这天起,他开始越来越晚归,越来越“忙碌”。
      目光越过周文柏的笑脸,落在不远处。
      长餐桌旁,三个女儿依次坐着。
      最大的那个,十八岁,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坐得笔直。
      是清越。
      她不时用余光瞟向周文柏的方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后来被名媛标杆压垮、从高楼跃下的清越。
      中间那个,十七岁,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盘中的甜点,眼神放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是雨眠。后来抑郁吞下安眠药的雨眠。
      最小的那个,十五岁,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着一杯果汁。
      她不像两个姐姐那样引人注目,坐在那里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
      是予安。后来墓碑上连照片都没有的予安。
      她们都还在。
      活生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
      沈瓷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才将那道几乎决堤的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
      “阿瓷?”
      周文柏的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他再次举杯,声音朗朗,“各位,今天周氏能拿下城东的项目,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尤其是我太太沈瓷,没有她,就没有我周文柏的今天。”
      他侧过身,将酒杯递向沈瓷,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来,阿瓷,为我们公司的未来,也为我们的家,干杯。”
      所有目光聚过来。
      羡慕。祝福。
      沈瓷看着那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折射着细碎的光。
      前世,她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自己和女儿们的命运,双手奉给了这个魔鬼。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碰到冰凉的杯脚。
      周文柏的笑容加深。
      下一秒,沈瓷稳稳握住了酒杯。却没有接过来。而是就着他的手,微微向前一送。
      “叮。”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悦耳的脆响。
      沈瓷抬起眼,迎上周文柏的目光。
      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温婉,柔和,和过去每一次微笑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
      “文柏,是该干杯。”
      声音不大,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落刀。
      “为了——全新的开始。”
      周文柏怔了怔,随即笑开,只当她是开心过了头,说了句情话。
      “好,为了全新的开始。”他仰头饮尽。
      沈瓷举杯,浅浅啜饮。
      酒液冰凉地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那簇幽暗的火。
      她放下酒杯。
      指尖擦过手包搭扣,碰到那串冰凉的金属。
      周家老宅的钥匙。
      上一世,这串钥匙她从没真正握紧过。
      周文柏今晚会喝醉。
      等他醉了,书房那台从不关机的电脑——
      她移开目光,再次望向女儿们。
      清越似乎因为父亲提到“家”而松了口气。
      雨眠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继续戳着蛋糕。
      予安依旧安静地喝着果汁,隐匿在热闹喧嚣里。
      她回来了。
      回到了地狱尚未真正张口的那一刻。
      回到了筹码尚未尽失的赌局开局。
      周文柏,林薇,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你们庆祝吧。
      欢笑吧。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晚餐。
      她从血与泪的终点爬回来,不是为了再做谁的妻、谁的母亲。
      这一次,她是沈瓷。
      只是沈瓷。
      来收账的沈瓷。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进她低垂的眼眸,将那一片冰冷的漆黑,映出一点锐利如刀锋的细光。
      予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人群,隔着晃眼的光,沈瓷对上了小女儿那双安静的眼睛。
      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予安。
      这一次,妈妈不会让你死在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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