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北山林柳

2、萤萤之光 影

　　影山茂夫给人带来的感觉就像求灵山的总是很潮湿的空气一样，混杂着山里不知名的野草香，粘腻湿重却不像随时会沾上鞋底的稀泥。

　　他们一大早就踏上了寻找青金石的征途，灵幻新隆对于刚认识没多久的山神不了解，他望着山神的眼睛却不敢去看透里面藏着的东西，他怕山神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好像挥挥手就能把袖子濡湿，这样的空气是带不走的，灵幻新隆知道，城市的空气太污浊，干燥，混杂着千奇百怪的味道，根本不可能像这里的一样，眨眨眼的功夫睫毛根部就挂满露珠，对他这里的一切，除了他梦寐以求的青金石外，一切都太沉重，他带不走也不敢带走。

　　而对于初具人形的山神来说，即使曾经历的等待是近乎永恒的，祂也无比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陪灵幻去找青金石的这一刻，如今他们在山中高耸如云的石林里寻找可能的迹象，无人在意陈旧手机上的时间变化，山中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漫长——这更多是对灵幻新隆而言，影山茂夫望着总是走在自己前面的灵幻，山里的一切对这个男人来说未免过于难以对付，他总是无法避免地因为受路面绊倒而被矮他大半的少年而扶起，肢体接触的时间短到几乎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此刻他们俩此刻是一颗糖，二人便融化在诡异尴尬的氛围里。

　　“你不用害怕我，我会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的。”祂这样对灵幻新隆说。

　　神的力量是生灵与自然的共同结果，山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心，只是祂知道一旦采矿结束灵幻或许就会回到嘈杂的都市，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灵幻会和他们打交道，祂对灵幻而言就不再特别，祂的世界过去只有灵幻新隆闯了进来，祂固执得想把汹涌而又道不明的爱意全都向灵幻新隆宣泄而出，可祂不知道该怎么做，祂只能尽可能多的让灵幻在这段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相互依存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染上祂的颜色。

　　对爱情元素莫名迟钝的成年人感知不到藏及地脉深处的情感，但他依然能在与影山茂夫越来越近的距离里感受自己心跳的变化，以及自己不得不承认的直觉，初见时出现在绝境中的身影，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终于回来了冥冥中告诉着他，影山茂夫，这个拥有强大灵力的一方山主或许和那个自儿童时期就在自己梦境里挥之不去的身影有极大的关联，即便这是一个不需要证实的猜想，他依然选择不去戳破这层若隐若现的纸窗。

　　二人心有灵犀的去保守这个可能早已被对方看破的秘密。

　　岩石的形成过程是自然无声的时钟，影山茂夫经历的岁月和他们目前所处的石林不相上下，可人类的灵魂就像蒲公英一样脆弱，然而历经近千百年的辗转，灵幻的终究灵魂飘到了影山茂夫的身边。

　　影山茂夫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到城市，灵幻新隆更多的则是支支吾吾地搪塞他：“如果没有人愿意陪你玩的话，我很愿意陪着你。”看似充满逃避心理的话却是灵幻能想出的最好答案，少年脸上终于浮起了浅笑，不知是否幻觉，灵幻总觉得当下自己眼中的影山茂夫似乎长高了些许，倒是显得他更不成熟。

　　既然此行的目的稍有了些跑偏，灵幻在与影山茂夫的谈话间了解这里的历史：战国时代，这里是如出一辙的神山，这片土地之外，无休止的争斗是常态，平民逃入这里，更多是因为这里对贵族与武士们来说过于单薄的利用价值。当现实生灵涂炭，神灵鬼佛就成了唯一的寄托。

　　平民将此处尊为“求灵山”，求神灵，求存活，更求和平。那时的山神与山间众生灵一样，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是作为一团灵的存在深藏地脉深处。

　　连过去的难民都不知道关于这座山的任何过往，好像在这个乱世里，有人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便凭空出现了一座供人躲灾避世的神山。难民成为了山民，在山顶立了座空神龛，没人去在意此处的山之主，人们只相信自己心中的神，直到四百年前，有个看着沉闷的小孩顺着爬满青绿苔藓的石阶来到求灵山的顶点，专门为空荡荡的神龛捏了个泥像，泥巴是随地取材的，只是小孩的力气太小，捏出的泥人歪歪的，还沾上了不知何时弄伤的手指上的血。

　　”今天我们该下山了 。“一位面容安详的妇女循着神龛找到一个小男孩，金发在夕阳的映射下闪烁着光芒，白色布衫和他的脸一样蹭满泥土，不过他并不在意，笑着跟上母亲的步伐，讲述着今天在山里的趣事‘

　　山里的小孩不多，灵幻不爱和小孩子打交道，于是他每天爬到山顶的神龛，向被供奉的山神倾诉。

　　“今天我给山神大人捏了身体，他很喜欢，我还给他取了名字，叫’影山茂夫‘ ，但是他好像长不高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和我一样大。”

　　女人却僵在了原地，相传孩童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她神色凝重回望不远处的神龛，觉得被什么东西给注视着，不敢多待，便将灵幻新隆带回了村子。

　　那日后母亲不再允许灵幻上山，但他还是会偷偷来到神龛神龛前，不是参拜祈愿，相反，他看着山神从模糊的灵体，到逐渐五官明晰，能够说话。

　　山神在成长，灵幻新隆也是。

　　埋藏地底深处的山神之心记录着影山茂夫一日复一日的雀跃，尽管那里曾经空洞无比。直到有一天，好几天，山神影山茂夫没有等来那位金发的少年，此后近四百年，曾短暂活跃的地脉之心停止跳动，仿佛在等一把钥匙，唤醒沉寂百年的过往。

　　然而这些，灵幻并不知道，他知晓的只有关于这座山的古老历史，而不是几百年一个如他一般的金发少年与山神产生羁绊，以及没人告诉过山神的，人类称之为爱的情愫。

　　“茂夫，青金石就在这附近吗？”灵幻新隆问道。

　　不知是否故意，他觉得影山茂夫带他在山里转了一圈，把每处可以成为古遗迹的地方都逛了，他毕竟无法与神灵对比，经常气喘嘘嘘地要求着休息，然后在祂幽怨的眼中看出“你竟然没有一点想法”的意味。最终他们在石林深处止步。

　　“这里就是，我们可以开始动手了。”影山茂夫眼神直指面前一块荒芜的石堆，灵幻觉得有些荒谬但还是准备动手，却瞬间被眼前的影像吓呆，只见影山茂夫堪堪动了下手指，大小不一的石块穿过缝隙悬浮在空中，一眼就能看出是品相极佳的石料，数量也不少。

　　原来这名少年真的是祂所说的具有强大能力的山神，这两天在这里的见闻是放在都市传说论坛都会被怀疑为杜撰的程度。

　　而灵幻将影山茂夫收集来的石头收好，下一秒却一脸严肃：“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一开始不使用呢，要知道人类和神灵的体力可是不能相比较的······”

　　“如果一开始的话，你很快就会离开了，我不想你离开。”祂如实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祂希望他能陪他多一点。

　　生灵的神智低下，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山神依旧坚持以影山茂夫这个名字在神山陷入了近四百年的沉睡，期间不乏有人类冒险家以及开发者的造访，却都败在了这里的神秘构造，以及连现代科学的都无法解释的灵异怪像，祂用山神之心建立了结界，只有灵幻新隆才不会被影响，用一颗心脏做赌注，为的的是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你还是回来了。“影山茂夫小声喃喃。

　　灵幻新隆看着面前破碎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看来这是真的——在很多年前，我和你之间有过很深的羁绊呢。”灵幻扶额苦笑，只是人类怎么会有灵魂，倒不如说，人的灵魂早已在□□宣告死亡的时候便随之消散了，他误打误撞地戳中了影山茂夫的心窝，眼前的少年突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扑向了自己的怀中，紧紧环绕着他，不肯放松一点。

　　无奈下，他揉揉少年的脑袋说，他目前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将手里的青金石制成颜料，完成那幅自小就萦绕在梦里的画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起这个少年山神的原因，脑中的构图不再模糊，一遍遍地冲击着自己的大脑，毫不夸张地讲，这是他从事画家以来大脑最澎发的一刻。

　　“我还会回来的，请问你愿意等待我么？”他安抚着怀中的少年。

　　等待吗，那么这次，祂又要等待多久呢？

　　影山茂夫感受到了灵幻血肉之躯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咚，咚”声音沉闷有力，原来拥有心脏是这样的体验，无论嘴上说着什么，心声总是能将一切暴露无疑。

　　“我答应你，我一个月后会回来找你的，作为21世纪最伟大的现代画家，我灵幻新隆是不会坑骗小孩子的。”

　　”一个月以后是多久？“祂问。

　　”嗯······“考虑到山神茂夫目前的人类社会知识停留在很久之前爱，灵幻回答道：”一个月就是30天，30天嘛，就是30次日出日落，等到第31次日出之后，我就会来到你的面前。“

　　”我会等你，在这里。“影山茂夫说。

　　下一秒，他们便整装待发一般回到了山脚下，也就是灵幻入山的地方。山神大多是如同地缚灵一样的存在，目前影山茂夫也只能做到这样，如果释放灵力脱离地脉的压制，祂的力量会对方圆百里造成不可逆的打击。

　　在灵幻内心深处，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有了一丝松动，这种离别的伤感随着离开神山越来越深刻，让他连连心悸，他更多将这归类于对环境的不适以及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