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北山林柳

3、颜料师与山神 灵幻新

　　灵幻新隆的工作室在调味市一处不起眼的小街巷，狭小的空间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唯二的员工是兼职的高中生暗田留和芹泽克也。

　　两位员工对老板回到工作室后的狼狈都感到惊叹：原来颜料师的工作是如此的艰苦。

　　更奇怪的是，或许因为少了与客户的斡旋，暗田留发觉灵幻回来后比往常多了缄默，转而投入了工作。

　　为了更好提取青金石的色彩，灵幻还特意购入了一套对市场来说早已淘汰的研磨机，认为这次的色彩一定会比任何颜料鲜艳动人，这是灵幻少有的几次，没有糊弄他们，在求灵山获得的青金石原料质量极优，获取的群青颜料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工作室内蓝得刺眼，这样极致唯美的颜色让灵幻回忆起他与影山茂夫的第一次见面：少年向灵幻伸出手，通身的灵力照亮了周围昏暗的世界，就像面前的群青一样有生机。

　　“自然的矿彩果然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在被吩咐些工作上的安排后另外二人就下班走人了。

　　灵幻新隆在之后的日子里泡在了工作室里，为了减少外人的打扰，芹泽和小留来的次数都很少，他脑中不断复刻着那个萦绕了他前半生的影像，所有的情感倾泻而出，汇成一道道线条，留下印记，最终在21天迎来结束。

　　灵幻新隆颓废地揉了揉近一个月没好好打理的头发，注视面前一人高的画作，画中的人脸不出意外的与影山茂夫那名“年轻”的山神所重叠，灵幻或许早就猜到了，他和山神在久远过去曾有于自然来说不过一瞬的接触，却正是这样短暂的一瞬间成为了跨越百年的执念，让他现在遇见了影山。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思绪，灵幻想或许是芹泽又忘了拿钥匙，却在开门的瞬间愣在原地。

　　顶着老土锅盖头的年轻男人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在灵幻身上投下一阵阴影，明明素未谋面却给灵幻熟悉的感觉，看似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神此刻闪过千涛万浪，眼底是装不完的爱意。

　　“先生，”灵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些。“我们工作室这几日，不对外接受工作或者作画委托······”

　　“是我，灵幻先生，你难道把我忘记了嘛？”男人的声音带了明显的委屈，不满于灵幻的迟钝，他直接闯了进来，把门死死锁住。

　　连续半月高强度的工作让灵幻大脑停滞了一会儿，他努力搜集着有关面前人的信息，凭借对方的衣着和熟悉的容貌得出一个荒谬的答案：“你是——影山茂夫？那名年轻的山神？”

　　下一秒，他就被对方拥入怀中，不可思议的看着诀别几日就变化巨大的影山，灵幻难以相信自己的大脑，男孩青涩的骨架变得成熟稳重，隐约能感受到浴衣下的紧实肌肉，明明上次见面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过了好久，影山才恢复理智，松开对灵幻的禁锢。

　　“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后我去找你吗······不对，你为什么能这么精确找到我的工作室啊！”灵幻发出了质问，面前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使用地图的样子。

　　影山指了指他的那幅画，说道：“山里的一切都与我有关，那些青金石上，有我的灵力。”

　　也就是说，影山不但可以了解到他的位置，还知道他究竟对这些青金石做了什么——灵幻刚打算挡住那副画像，就被影山看到了端倪。他先一步灵幻抢到画像，上面是他第一次与灵幻新隆相遇时的场景。

　　——物资紧缺的战国时代，灵幻新隆经常穿着造假低廉的暗色浴衣穿梭在求灵山里，他穿着这件衣服为孤零零的神龛捏了一个泥像，代表着被山民们供奉的山神大人。

　　从未被人类主动召唤的山神第一次幻化成人，对于自然来说，他已经存在了很久了，仿佛比这座山的存在还要长久，而他的躯干却还是那样不成熟，面前的小孩全身脏兮兮的，手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于是祂向他伸出手，主动为他治愈伤口。

　　“你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我是这里的山神。”

　　灵幻新隆为初生化人的神灵取名影山茂夫，那是他们的初遇，从天而降的山神是灵幻新隆的第一个朋友，灵力的流动景象成为了灵幻心底挥之不去的烙印。当神灵与人类产生了关系，祂的第二颗心脏就开始了跳动——

　　所幸的是现在的灵幻新隆还能感知到四百年前的灵魂触动。

　　他们的第三次见面，灵幻身上依然是脏兮兮的，影山依旧向他伸出了手，这一次，影山茂夫吻上了灵幻新隆，柔软的唇片交叠，感官受到冲击，连带着灵幻新隆的大脑也唰得一下空白。

　　他想挣脱，甚至觉得荒谬，可一切都被堵在嘴里，呜咽着变为不成字的音节。

　　思念是一条膨胀的河，石头会风化，岁月会变得不值钱，但影山茂夫永远记得第一次心跳的节点，以及再次苏醒的感觉，灵幻从不觉得自己是会故作浪漫的人，他更多的是承认自己善于诡辩，可无论再怎么去包装，去掩饰，哪怕他的语言再巧言令色，在少年吻及嘴唇时，柔软的唇瓣相依相存，爱意堵在嘴边。山神的青涩直白打碎了成年男人的余虑，影山茂夫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爱意，唇齿激战，涎水挂在嘴边，混杂着泪滑落而下。

　　人不会和只见过三次面的人接吻，但影山茂夫会，因为与灵幻新隆的相处是祂为人的所有时光。

　　泪珠打在了灵幻脸上，他才惊觉原来神灵也会有感情吗？他还是没有想起有关前世的任何记忆，可这并不妨碍现在的他好像也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执着固执的山神。

　　他安抚着影山茂夫，累到瘫坐在地上，影山抓着灵幻的手向自己的胸口探去，灵幻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震颤，那是影山茂夫的心跳。

　　传闻第一次没有骗人，山神会拥有两颗心脏，他面前的影山茂夫，这个山神拥有的第二颗心脏竟然是因为他，他随后质问影山茂夫的变化，祂指着自己的右胸口，说：

　　“山神的第一颗心脏在右边，是和生灵产生联系的，只要进入了那座山（——也就是求灵山）就会和我产生联系。”

　　祂又指了指左边的胸口：“右边的心脏，是山神与人类产生羁绊后才会生长，过去到现在，只有你召唤过我，这颗心脏是为你而生的。”

　　“那为什么之后的几百年你没有任何的变化，和我分开了21天，你居然已经长得比我高了？！”灵幻不可置信地问他，神灵的变化超出了常识，祂们是变化无常的存在。

　　“因为那几百年后你就没有来找过我了。”说着就把头埋得更低了，祂又望着那副已完成的画作，“可是后来我从那副画里感受到你了。”

　　山神的心脏得以再次跳动，他们在21世纪的重逢，让影山茂夫的心脏再次生长，直至祂能循着心跳的指引，找到灵幻新隆。

　　影山茂夫的话让灵幻新隆觉得自己像是始乱终弃的渣男，他不知道几百年发生过什么让影山的心脏停止了生长，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让祂的出现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窗外的调味市已经被黑夜覆盖，他将影山茂夫带回了自己的房子，经过一路上的交谈他才知道影山茂夫不是地缚神一类的山神，所以在人类世界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么，要怎么向周围的人解释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呢？

　　灵幻的世界好像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人，需要应付的人好像只有两位员工和不在身边的家人。简单置办了影山的生活用品，他好像才察觉自己即将与第二人一起生活，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室，影山自告奋勇睡沙发，房间另一头的灵幻在夜半时分依旧没能入睡，有关影山的记忆碎片占据了大脑，昏涨到有人进入了卧室也不知道。

　　手心处传来温暖的触感，烦躁得到了抚平，安心的感觉持续到他入睡，醒来后，他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影山握着他的手，即使一夜无眠也没有任何的疲态。

　　“再过几天，我会把这副作品带到画展上，你愿意这幅画被展出吗？”灵幻问祂。

　　“只要是为了你，我都愿意。”影山的直白让灵幻脸瞬间蒸熟，试图逃离现场避免尴尬。

　　为了报答昨夜的安抚，灵幻带影山去到了他常去的拉面馆，每碗只有两片肉的拉面，影山茂夫得到了三片，祂笨拙地学习着其他食客和灵幻的松弛来掩盖慌乱，却再人声嘈杂的拉面馆里听到了来自灵幻的余生告白：“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请问你是否愿意留下？作为未来即将被展出作品的画作主角以及工作室不可或缺的一员。”

　　——群青（完）——

　　后记：

　　灵幻新隆给这幅以群青为主色调的画取名为山神，作品不出意外的在调味市引起轰动，参展的观众一致认为这幅画是收到了神灵的庇佑，靠近便会感受到其中的灵力，然而相比于接受媒体采访获得名声大噪的机会，灵幻选择在发布会上宣布不会将这副画作进行商业拍卖，而是在调味市博物馆进行永久性展览。角落里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戴着帽子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如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祂与灵幻大师的山神有着如出一辙的脸，祂还以新锐画家灵幻新隆的徒弟自称，世界上或许不会由第三人知道，这幅旷世之作，一开始作为梦魇一般存在，最终却成为了确定一场跨越百年爱意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