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登山 她迟早也会 ...
-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粉色小花的形状,早年应该是十分可爱的,但经过岁月的洗礼,外壳和天花板早已分离开来,全靠几段双面胶勉强固定着,才不至于掉落。
“安澜……”杜楠涧无意识低语。
“我在的,南涧醒了,多睡一会吧。”杜安澜的声音若暖光,哄着杜楠涧入眠。
“不了,还是收拾一下去住所吧。”杜楠涧道。
杜楠涧起床换衣,她本来就没有带什么东西去住院,如今离开,也不需要收拾什么。
“为什么?因为和叔叔闹矛盾吗?父女哪里有隔夜的矛盾。”杜安澜道。
“不,是我和老爸有思想矛盾,也有时代隔阂,这一时半会很难抹平。他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成功者,从乡村走到城市,安家立业,习惯用他们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待现在,来要求我,而我,还在现在这个时代沉浮,不知岸在何方。”杜南涧道。
杜南涧翻出出院小结,一边低头看着纸页上关于这次复发情况的记录,一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刚把脚塞进跑鞋里,手机就响了,杜南涧直起身来接起电话。
“喂。”杜楠涧道。
“杜姐,店长拿了名单来,一个个叫人去沟通,听说是刷人的事情,我被刷了,下周就不能和杜姐一起去做推销了。”同事道。
消息来得突然,杜南涧赶紧追问道:“怎么会?你不是在社区推销中成功开了首单吗?”
“是开了首单,但现在的考核标准变了,业绩从原来的一千即达标,提升到了三千……不只是我被刷了,还有好几个同期进来的……好几位在售后工作了七八年的大哥大姐也被约谈了,不知最后的结果如何……谢谢杜姐的帮助,我本来还想过几天请杜姐吃饭的,现在……我……我要收拾东西去了,杜姐再见……”同事道。
电话挂断,嘟嘟的提示音在客厅里回荡着,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杜南涧默然伫立,她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是唇亡齿寒的悲伤?还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大概都有,毕竟,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杜楠涧低头看自己手中那叠出院小结和检查报告,一张,又一张,无论哪一张,哪一行,都指向了一个事实——她迟早也会被淘汰。
纸张折叠成块,塞入口袋,杜楠涧出门,沿着街道走回住所。
没有被刷,班还是要接着上的,第二天,杜楠涧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回到门店,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门店的人少了许多,也多了不少,有新的员工来上班了,杜楠涧随手拦住一个新员工。
“新来的?销售还是售后?”杜南涧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的实习岗位是售后,接下来三个月,还请姐多多指教。”新员工道。
杜楠涧看着实习生脸上阳光灿烂的笑容,一时间噎住了,有些恍惚,恍惚看到了萧然,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其实也不久,才两年,却好像过了大半生。
“好,加油啊。”杜楠涧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面上和善的笑容,开始一天的工作。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来上班,杜南涧这一天是躲在角落偷偷休息的,杜南涧躲的角落是展台后方,这个位置不但可以挡住视线,还因位置靠外,不会有人怀疑杜南涧在偷懒。
见杜南涧到来,杜安澜心领神会的为杜南涧做掩护,做掩护还不够,杜安澜挪来高脚椅,让杜南涧能休息得舒服一些。
“南涧。”杜安澜轻声开口,想和杜南涧继续昨天的话题。
“大规模裁员,聘用几乎无工资的实习生,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杜南涧另有话题想聊。
“国际局势紧张,地球战火不断。”杜安澜道。
“怎么不干脆把地球炸了呢?一了百了了!哦,不,安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新闻的,这公司的海外业务占比不高,公司是遇到什么危机了,还是察觉到前景不行,想要提前降本增效?”杜南涧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询问。
“都有。”杜安澜回答。
杜南涧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手拍了拍仿生机器人的腰背,侧身扶着仿生机器人道:“你可是我在这破公司的唯一人脉了,没有你,我恐怕要事到临头了才知晓。”
“南涧打算怎么办?”杜安澜道。
杜安澜的声音突然嘶哑了不少,充满磁性的声音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传到杜楠涧耳畔,好似午夜的钢琴曲,琴曲在城堡奏响,只为那踩着月光而来的情人指明方向。
直觉告诉杜楠涧,杜安澜现在很不对劲,但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能顺着话题说下去。
“骑驴找马,为失业做准备了,安澜可能帮我搜索整理机器人公司的信息?”杜楠涧笑。
“当然可以,这是我应该做的,南涧,接下来我想去登高山,观江海,南涧能带我去吗?”杜安澜低声问道。
“好,下周末清明,有一天法定假期,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登山吧。”杜楠涧笑道。
清明时节的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上去,半只靴子都陷进泥里,走几步,身后就是一连串深深的泥脚印,脚印连着脚印,歪歪扭扭的组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坟墓群。
“多雨的时节来扫墓多不方便啊,为什么偏要敢在这个时间?为了纪念介子推?”
杜南涧和父亲一前一后爬山时,杜安澜偷偷露头,问出了这句话。
杜南涧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位置,确认不会被听见,才低下头,盯着脚下那一串深深的泥脚印,轻声回答。
“文化传承是一方面,我认为此时来扫墓,其实也是在告诉天地,她还记得,从未忘怀吧……”杜楠涧道。
杜楠涧要扫的墓很多,爷爷奶奶的,母亲的,一座接着一座,黄纸飘飘,白烟沉沉,草籽撒四方,忘忧开无声。
扫墓过后,杜楠涧带着杜安澜去爬山,她们没走盘山大陆,而是抄了条山间小路上山。
山湿雾重,绵绵的湿气带着迷雾从山脚慢慢往上爬,所到之处,十步不见人,百步入云中,雾绕松干穿树枝,云隐花开不知时。
爬到半山腰,杜南涧原地休整,路边的绿叶也是湿漉漉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往下落,迟来的悲伤,悄然落下。
“安澜,我突然很好奇,你今年多少岁了?”杜南涧道。
“南涧不妨猜一猜。”杜安澜道。
杜安澜的声音传来,醇如酒,厚如木。
“三十岁?”杜南涧道。
杜安澜不语。
“四十岁?”杜南涧道。
杜南涧进一步追问,杜安澜只是低低的笑。
“你别告诉我你已经六十岁了,这家公司的寿命都远没有三十年。”杜南涧道。
“这要看如何计算了,如果把图灵测试视作起点,那我今年七十六岁,如果将我的诞生作为起点的话,我就是三岁。”杜安澜道。
“我的天,无论是哪个数字,我都感觉我是在犯罪。”杜南涧捂惊然抬头。
“真要说犯罪,那应该是我才对,南涧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杜安澜道。
“在思考……如何活着,为了什么活着吧。”杜南涧望着雾蒙蒙的山谷,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母亲在我成年后不久就走了,辛辛苦苦一辈子,为了生存,为了子女,我的未来该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南涧想要如何活着?”杜安澜道。
“平静的活着,无忧无虑的活着。”
杜南涧的答案脱口而出,她眼眸微微低垂,发白的薄唇轻颤,道出原因:
“我的前半生虽算不上艰苦,但也不算平顺,遇到的坎坷太多了……”
“学业上长达十余年的内卷,高考落榜,考研落榜,各种落榜,无论如何拼命,最后都以失败告终。还没从落榜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又要面对工作上的缕缕碰壁……一次又一次的亲人去世……然后是我自己患病……”
“我真的,真的感觉人生好累……好累……为什么命运就不能让我的人生稍微平顺一点呢?哪怕只是能坐下来喘口气也是很好的啊……”杜南涧道。
杜南涧哽咽,声音哑哑的,宛如枝断木落,坠落山涧。
“南涧莫哭,南涧,莫哭,莫哭,你严重内耗了。”杜安澜轻声安慰。
“不知道为何,总是有坏的情绪,对不起,是我触景生情了。安澜,要不你去找别的人学习吧,我过得不好,你跟着我,会感到心烦的……”杜南涧道。
“南涧!”杜安澜道。
杜安澜忽然提高声量打断了杜南涧的话,随即又将声音放低,用一种笃定而安稳的语气,不急不缓的说了下去。
“我说过,我喜欢的是真实的南涧,人的一生坎坷多如群山,南涧能一一跨过,已是罕见,在我看来,南涧已经做得非常的好了,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何必过于苛求自己呢?”杜安澜道。
“出色?我……我就当你在鼓励我了,多谢你的鼓励。”杜楠涧抹去脸上早已干涸的眼泪。
“不是鼓励,南涧,难道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真的很出色吗?无论是韧性,还是行动力,你本身并不差的。”杜安澜道。
“谢谢你。我这么多年来听到的第一句夸奖,竟然是从一个人工智能口中说出来的。安澜,有时候我觉得,比起人类,你才更像一个真实的人。”杜南涧道。
杜楠涧感动的凝望手中的手机,杜楠涧的话语是难以相信的,杜安澜是叹然的,也不知谁难以置信得更多一些。
“南涧,雨下大了些,打湿了会感冒的,我们下山找家便利店坐一会吧。”杜安澜道。
“不,既然已经爬到半山腰了,为何不爬到山顶呢,况且这座山本来也不高,我答应你来爬山、看风景,就一定会做到!”杜楠涧道。
杜楠涧调转方向,顺着小路继续向上爬,雨愈大,杜楠涧面上笑容也就愈深刻,大雨笼罩的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杜南涧一个身影,一路向上,直登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