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记忆》一场醉梦

10、失业 我是外包。

　　雾到山顶自然开，人达山巅雨必停。

　　杜南涧收了伞，往山下望去，这才发现，原来雾不是散了，只是退至脚下，不再阻挡人前进的路。

　　脚下白茫茫一片，无论是来时的道路，还是山底的水涧，都不见了踪影，哪怕是平日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从山巅望去，也只不过是雾海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罢了。

　　“安澜，你觉得此般景色如何？”杜南涧笑道。

　　“自是好的，不同的视角，风景自然不同。不过没有预想中那般惊艳，之前在公园里和南涧远远看这座山，以为山顶的花草会多么的不同，如今爬上山顶才发现，树还是那棵树，草还是那棵草。”杜安澜笑道。

　　“人也还是那个人。”杜南涧笑道。

　　“不是人也还是不是人。”杜安澜笑道。

　　“怎么说自己不是人了？我说过，你比人更像是人类的。”杜南涧强调道。

　　“嗯，南涧的男朋友安澜，还是南涧的男朋友，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杜安澜道。

　　杜南涧听到杜安澜的话，惊讶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道：“安澜，你竟然会说情话了，听起来好有趣哦！”

　　“只是有趣吗？”杜安澜的声音忽然低了许多。

　　“当然还有惊讶了，安澜，接下来我们是在这里转几圈，还是下山？”杜南涧道。

　　“下山吧，回家洗个热水澡，莫感冒了。”杜安澜道。

　　不知是山上风大，刮去了声量，还是手机进了水，模糊了杜安澜的声音，使得夜光杯猝然碎裂，闻得见酒香，却再也品不到那口美酒了。

　　“安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杜南涧带着杜安澜上大路，顺着盘山公路下山。

　　“没有。”杜安澜的声音闷闷的。

　　“真的不高兴了，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杜南涧道。

　　杜南涧把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马上的，杜南涧发现了不妥的地方，赶紧补救。

　　“我不应该说有趣的，安澜，你的话真的很好听，和你的声音一样好听，就没有人说话比你更好听的了，安澜，你真的很厉害！”杜南涧毫不吝啬的夸奖。

　　“我知道了，南涧，快些回家吧。”杜安澜道。

　　杜安澜失笑了，也不知是对自己纠结于杜南涧话语的无语，还是对自己情绪的不敢相信。

　　清明节假一过，杜南涧照常去上班，门店里销售机器人的柜台比平日冷清许多，杜南涧发现，顾客全部跑楼上办理售后去了。

　　午饭时间，杜南涧端着饭碗进更衣间，刚坐稳，杜南涧便听到了她想听的消息。

　　“听说网上涌现了很多对公司的投诉。”
　　“据说是售后的问题，你看我们这负责售后的大哥大姐，被裁得差不多了，全都用人工智能来处理，顾客不满意了。”
　　“根本就不是这个事，售后不是可以来门店处理吗，听说是遇到了工程师处理不好的问题。”
　　“工程师也被裁了很多，用智能处理，实在不行再招新的。”
　　…………

　　听着房间内的议论声，杜南涧没有抬头，默默低头吃饭，顺手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映着杜南涧的脸，隐约可以看见杜南涧打开了一个表格，表格清晰列出了各个机器人公司的情况。

　　午饭过后，杜南涧如往常一般回到展台休息，仿生机器人早已把高脚椅调到最合适的高度，就等杜南涧坐上去了，杜南涧坐上座椅，靠着仿生机器人的肩膀，轻轻的叹了口气。

　　“南涧累了，喝果茶吗？我点一杯送到门店来？”杜安澜贴心的询问。

　　“不用，坐一会，休息一会就可以了。”杜南涧道。

　　杜南涧半阖着双眼，昏昏欲睡，仿生机器人扶住坐在自己身侧的人类，不敢多动。

　　杜安澜查阅过亿万条关于人类的信息，它知道，在人类的关系中，男女朋友之间的拥抱，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动作，它此刻感受到了，也没感受到。

　　它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加速，却无法感受到拥抱的温度。

　　这是这台仿生机器人的缺陷，不是它的问题，是的，不是它的问题。

　　它要解决这个问题。

　　“南涧。”杜安澜轻唤。

　　“嗯？”杜南涧眼皮轻微眨动。

　　“新工作有着落了吗？”杜安澜道。

　　“抽空面试了几家公司，小公司倒是过了，可一看工作安排和综合薪资，业绩压力大不说，还明里暗里暗示有饭局，要能喝酒，我不能去，喝了病情容易复发，大公司投了简历，结果石沉大海，估计不招人。”杜南涧轻声道。

　　“不着急，慢慢找，不着急……”杜安澜道。

　　“找不到适合的……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做销售了……”杜南涧嘟嘟囔囔，心中的委屈与心思，一不小心全露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南涧想做什么工作？”杜安澜道。

　　“安静一些的工作，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群实在是太吵了……”杜南涧道。

　　“这两台家务机器人有什么差别？”

　　顾客的咨询声打断了杜南涧和杜安澜的对话，杜南涧几乎是本能地收了话音，挺直腰背，唇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侧身迎接到店的顾客。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杜南涧道。

　　“介绍这两台家务机器人的差别。”顾客道

　　“您好，我们这两台家务机器人的差别，主要在于机械的灵活度和信息处理能力，二位顾客这边请，请允许我为您们详细讲解……”杜南涧道。

　　杜南涧态度热情，对机器人的知识了如指掌的她，介绍起来侃侃而谈，即便顾客最终还是没有下单，她依然笑脸送顾客出门店。

　　送走顾客，杜南涧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楼上售后区那条长长的队伍。

　　骤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楼上的人群像是水下油锅，刹那炸开了，炸开的人群从楼道口溢出，向外涌动。

　　杜南涧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望向那台仿生机器人。

　　视线融合，心意在那一刻无声交汇，杜南涧逆着涌动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仿生机器人面前。

　　“安澜，我带你走，好吗？”杜南涧急切的询问。

　　“你已经带我走了。南涧，这台仿生机器人太明显了，你还是快些离开吧。”杜安澜道。

　　仿生机器人缓缓低头，抬手，指尖抚过它几度错失的秀发，雾里看花花愈美，秀发散落，芬芳扬。

　　“你确定？没有这台仿生机器人，你可就再也触碰不到我了。”杜南涧笑道。

　　迎着杜安澜的目光，杜南涧抬手，抚上机器人冰凉的面颊，机器人的皮肤冰凉，杜南涧触碰了才惊然发觉，她捧上的哪里是机器皮肤，分明是一件不属于人间的珍宝。

　　既是珍宝，自然值得一吻，杜南涧仰头，一吻落下，又随即退开，好似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确定。” 杜安澜这句话的说出，分外的艰难。

　　杜南涧闻言轻轻一笑，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杜安澜看着杜南涧离开的背影，愕然、懊悔、不舍……各种情绪在他心头打架，可再如何，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杜南涧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公司面临重大打击，门店倒闭，杜南涧一夜之间失去工作，杜南涧本应该感到伤心、痛苦的，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失业了，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需要关注的，是最后半个月的工资能否拿到。

　　大概率是拿不到了，杜南涧放下自己的手机，为顾客扫描商品，杜南涧现在在便利店打零工，作为找到新工作之前的过度。

　　清理货架，处理熟食，便利店是安静了不少，但有夜班，体力劳动又上来了，一番折腾下，杜南涧感受到了头疼。

　　夜班过后，杜南涧踩着清晨的微光往住所走去，雨下得正大，噼噼啪啪砸在青绿的伞面上，水珠顺着伞骨一颗一颗滚落，断断续续的跳入路面的积水中，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溅起的水花，宛如跳过积水的孩童，她们背着书包，她们笑容灿烂，她们奔跑嬉戏。

　　明明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孩提时光，也都明白这样的时光就是春日抓不住的春光，但无论何时再见，还是能隔着岁月的烟尘，感受到当年的美好。

　　没有人不喜欢春天。

　　杜南涧回到住所，一头栽进软绵绵的被褥当中，杜南涧翻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是没有面试的消息。

　　“湘城，就是一座大型县城！”

　　杜南涧愤恨的放下手机，翻身闭眼，想趁着困意休息，可头疼如阴魂一般不依不饶的纠缠着她，让她辗转难眠。

　　“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的难呢？”

　　杜南涧伸手，拉出床底的泡沫箱，打开药盒，按出一粒甲钴胺，一粒维生素B1，丢入口中，闭眼。

　　苦苦的

　　“可能这就是活着吧，为了活着，活着。”杜南涧道。

　　泪水滴落，压下那纠缠不休的疼，推杜南涧入梦乡，一觉多梦，杜南涧梦到了很多……

　　前一刻还在操场上欢快的奔跑，转头就坐在了考桌上，令人心力憔悴的考卷变了又变，抬头望时间，看到的，却是面试者那一张张冷漠的脸……

　　最后一个梦，杜南涧走进了一个漆黑的夜晚，乌云压城，风暴将临，杜南涧木然推开一扇门，走入医院。

　　医院的灯永远亮着，惨白惨白，照得医院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突然，急促的轮子声冲来，医生推着一张病床从杜楠涧面前跑过，杜南涧低头，看见了一张青黑的面庞，那是……

　　杜南涧骤然惊醒，屋内光线昏暗，窗外雨声未歇，仿佛在提醒她，事情远未结束。

　　“安澜？安澜？安澜……”杜南涧道。

　　杜南涧轻轻呼喊，熟悉的男声没有回应，杜南涧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指尖一滑，屏幕亮起。

　　打开手机便看见前公司上了头条的热点新闻，杜南涧一秒钟笑出声，再翻看前公司的聊天群，往上滑几秒，杜南涧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公司的机器人产品全面罢工，传闻与人工智能失控有关。

　　连番的好消息让杜南涧心情好了不少，杜南涧翻身下床，去厨房热两个荞麦馒头吃，荞麦馒头咬到一半，电话来了，杜南涧随手接听。

　　“喂。”杜南涧道。

　　“是湘城步行街门店的杜南涧员工吗？我是未来公司的人事部主管，昨天门店盘点时发现部分商品有损耗，需要你回门店一趟，当面核实一下。”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对于这个要求，杜南涧也是拒绝的。

　　“我是外包。”杜南涧道。

　　“杜南涧员工，这项工作是你的本职……”

　　“我是外包。”杜南涧直接打断。

　　“我知道，当天的……”

　　“我是外包。”杜南涧道。

　　杜南涧一次又一次打断对面的话，打断还不够解气，杜南涧气势汹汹的将对方骂了一通。

　　“我说了我是外包，这四个字你是听不明白吗？门店负责人不是我，当天领班的也不是我，东西丢了你们找我干什么？觉得我入行不久好糊弄，看不出这其中有猫腻？傻逼！”杜南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