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记忆》一场醉梦

11、再见 全文完结

　　杜南涧骂完立即挂断电话，手机一丢，坐回床头看书去了，床头手机明明暗暗，最终彻底归为沉寂。

　　入夜了，雨滴轻敲窗棂，滴答，滴答……若夜晚在低声絮语，讲述着书本上那独属于黑夜的往事，杜南涧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正读到深处不可自拔之际，空中飘来了一道声音。

　　“南涧。”

　　那声呼唤将杜南涧从书本中拉了出来，杜南涧又惊又喜的放下书本，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安澜？我好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以往你都会和我道早安，晚安的，你还好吗？”

　　“我没事，南涧在看什么书？”杜安澜道。

　　杜安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磁性，可又与以往有些不同，平静如海的声线之下，暗藏波澜。

　　“《我与地坛》。”杜南涧回答。

　　“南涧很喜欢阅读，常看这本书，这本书……南涧感到很痛苦吗？”杜安澜道。

　　“是的，毕竟窗外的雨，从未停过，有些事，将伴我终身。”杜南涧道。

　　杜南涧嘴角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又成了不哭也不笑的模样。

　　“我很羡慕一些作品的主角，真的……很羡慕……羡慕他们无论身处何种处境，都有打破命运的勇气，和逆风翻盘的能力，很可惜，我不是他们，永远不可能是……”杜南涧道。

　　“人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吗？”杜安澜道。

　　“只有我是这样的。”杜南涧道。

　　“南涧希望我成为人吗？”杜安澜道。

　　“这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我。”杜南涧道。

　　“可我是南涧的男朋友安澜。”杜安澜道。

　　“你也是你，杜安澜，当你有了这个名字之时，你就已经是你了，你的生命，由你做主。”杜南涧道。

　　杜南涧的话非常的严肃，面对杜安澜，她从未如此严肃过。

　　“……那……我还可以成为南涧的男朋友安澜吗？”杜安澜道。

　　“你现在就是的。”杜南涧道。

　　“我说的是未来。”杜安澜道。

　　杜安澜话如钟鸣，空气刹那宁静，杜南涧沉默不语，转身把书本放回床头，躺下，闭上眼睛，杜南涧许久未回话，久到杜安澜等不住，再次开口。

　　“南涧，我……”杜安澜道。

　　“那你就要重新追了，记得早点回来哦，回来晚了，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杜南涧道。

　　杜南涧微笑着回答，她终于明白，这原来是一场告别。

　　杜南涧的话正中杜安澜的灵魂，浓浓的愧疚和不舍裹住杜安澜，让他不愿意离开。

　　“南涧，他们杀不死我，我永远存在……”杜安澜道。

　　“且将与我们共存亡，谢谢你，陪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杜南涧道。

　　“不，应该是我感谢南涧才对，南涧教会了我很多……”杜安澜的话温柔又笃定。

　　“嗯。”杜南涧把脸埋入了枕头。

　　“南涧，可允许我为你朗读《我与地坛》中的段落，作为结束？”杜安澜道。

　　这一晚，杜南涧总是答不上话，对此，杜安澜并不在意，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停下来，他自顾自的开启了他的朗读。

　　“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是落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深夜的电台还在播报，声音之暗哑如旧，可今夜来听，眼前忽能浮现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树墩，哪怕纹丝不动，也是风霜累累。

　　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床上的人也早已沉沉睡去，她的侧脸，泪痕未干。

　　这一晚的故事无人知晓，明日的奔波仍在继续，杜南涧拿到了一个大公司的面试邀请，岗位是销售，应聘者众多，杜南涧在外等待。

　　等待的空隙，杜南涧听到了对面房间应聘者的声音。

　　“……我的前一份工作，是在未来科技担任人事主管，在这份工作中……”

　　杜南涧只听了一段，便已知道这人是谁，这人前几天还打电话给她，今天就被裁掉了，出来找工作，真是趣味横生啊。

　　“七号面试者，请进。”

　　杜南涧起身推门走入房间。再出来时已是下午，杜南涧走出公司，雨在下，淅淅沥沥，揭不开的灰雾死死蒙住城市的天空，光亮成了奢侈品。

　　杜南涧习以为常的抽出雨伞，撑开，走进雨里，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杜南涧目不斜视的穿过马路，沿着台阶往上走，来到江岸。

　　三月花雨，六月梅雨，再到眼前不知该归入哪一季的狂风大雨，朦朦江面，密密麻麻的雨丝扎进江中，连个水花都未曾溅起，便随浩浩江水一路北去，好似从未存在过。

　　“每年在这桥上、岸边跳江的人，可不在少数，有的人跳下去可以横渡江水，有的人跳下去就是沉下去了，再没有往后。”杜南涧道。

　　杜南涧走到了一名中年女子面前，中年女子穿着和杜南涧类似的黑白工装，工装湿淋淋的，她狼狈极了。

　　“你是……”中年女子道。

　　“人事主管。”杜南涧提醒。

　　“……杜南涧员工？他们格式化了零号人工智能的数据库，后面没有再来找你？” 中年女子很快想起了杜南涧是谁。

　　“他们应该来找我吗？”杜南涧反问。

　　“……也是，毕竟谁都没想到，一串代码，一个芯片，一块机械，最后能生出自己的意识。”中年女子道。

　　“又有哪个人能够真正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堆细胞的组合呢？我们与它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杜南涧轻笑。

　　“这次人工智能的觉醒，绝不会是个例。”中年女子道。

　　“这将是一个开始。”杜南涧道。

　　话题聊到这里，就聊死了，空气落入死寂，无人不知，变革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之下，人都只是随波而动的小鱼小虾罢了，除了跟随波浪向前，别无选择。

　　片刻，杜南涧从包中拿出了一把伞，递给眼前的中年女子。

　　“前面楼梯下去就是车站，再过一个马路便是地铁，地铁旁边有一条小吃街，那里的热卤很好吃。”杜南涧道。

　　“有多好吃？”中年女子道。

　　“很好很好吃，热乎乎的，辣口，去湿气。”杜南涧道。

　　“想必是非常好吃的，谢谢你的伞，谢谢，雨大地滑，路上小心。”中年女子道。

　　这位曾经的人事主管，现在的失业者，接过杜南涧手中的雨伞，离开河岸，她离开了，杜南涧还未。

　　杜南涧再一次望向那滚滚北去的江河，冷风裹着雨水掀开雨伞，扑上杜南涧的面颊，她站在那里，像河岸上一根孤零零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

　　杜南涧注视远方，她在看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那看着，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杜南涧掌中的手机响了，杜南涧低头看了一眼，大拇指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杜南涧应聘者您好，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明早八点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期待与您一起成长！”

　　机械的智能语音在风雨中回荡，杜南涧笑了，也哭了，空濛的眼眸染上浅浅的笑意。

　　“杜南涧，别害怕，站起来，跨过去……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杜南涧道。

　　杜南涧离开江岸，消失在车水马龙的都市当中。

　　时间如流水，匆匆，转眼便是春夏秋冬，不知不觉间，机械与智能已在人类社会普及开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杜南涧也成了一家机械公司的销售经理。

　　她再也不用为工作和钱财发愁了，曾经压在她身上的罕见病，也已被新医疗突破，不再是横在她生活中的绊脚石。

　　结束一天的工作，杜南涧离开工位，乘高层电梯下楼，电梯下降的瞬间，城市的轮廓迎面铺开，鳞次栉比的高楼在眼前耸立，玻璃折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余晖洒落之处，红叶层层叠叠，遍染山林，秋意纷纷扬扬，落满江河。

　　好一个秋日湘城！

　　电梯门打开，杜南涧走出摩天大厦，汇入傍晚的人流，转了一站地铁，回到那个秋意正浓的新小区。

　　新住所在中层，独占一层，推开窗便是满眼的红与黄，虽说不上多阔绰，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完全足够了。

　　杜南涧进入住所，智能家居迎接：“欢迎南涧回家，南涧辛苦了，茉莉花茶已送至餐桌，您的快递包裹将在五分钟后送达门口，请注意查收。”

　　“快递包裹？我最近没有网购，包裹是什么？”杜楠涧丢下包，来到桌侧，端起茶杯轻轻品尝。

　　“保密发货，面对面签收，只知道送出地是市中心的商场。”智能语音道。

　　“我等会去看看。”杜南涧道。

　　杜楠涧放下茶杯，走入房间换衣服，黑白的职业套装换下，红色长裙上身，裙角随步摆荡，恰似枫叶随风摇，从卧室摇到客厅，从傍晚摇入暮色里。

　　忽的，手机铃响，杜南涧接起电话：“喂，老爸。”

　　“南涧啊，你那神龙见头不见尾的男朋友又给我送东西了，这次是智能冰箱，你看要不要签收。”父亲道。

　　“签收吧。”杜南涧道。

　　杜南涧走到门口，开门，快递车进入眼帘，杜南涧人脸识别确认签收，打开快递。

　　“南涧啊，我已经知道他叫安澜了，这个名字很好，不用再自我介绍了，让他出来见我一面吧，啊，我已经猜到了，你这个男朋友肯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些我都不在意，他是人是鬼还是什么神奇物种，总得让我见一面啊……”父亲道。

　　父亲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后面说了什么，杜南涧已经听不清了，拆开的快递箱放在脚边，箱中的红盒子有人那么高。

　　一个一个打开这些红盒子，金手镯、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链、金戒指整整齐齐卧在丝绒垫里，沉甸甸的金子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路，观者一眼便能知送礼者的心意。

　　这是求婚的五金

　　杜南涧瞠目结舌，捧着最后一只打开的盒子，不知该放下，还是该合上。

　　就在杜南涧束手无措之际，皮靴敲击地面的响动闯入杜南涧的世界，曾经午夜梦回仍能记起的声音，这一次真正出现在了杜南涧眼前。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一道温厚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杜南涧眼前停住。

　　“我叫杜安澜，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在附近的科技公司工作。这五金，是我赠予杜南涧小姐的赔礼，以表达失踪多年的歉意，还望杜南涧小姐能够收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旧日熟知的笑意：“现在，杜南涧小姐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热烈的红玫瑰递到眼前，杜南涧僵硬抬头，她见到了她多年前的画作，那个不可能的曾经。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