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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嬷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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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嬷嬷愣住了。
“小姐?”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船队已经过了淮安,再七八日就到通州了。这时候让老奴回扬州……”
“正因为快到通州了,才要你走。”舒衡的声音不高,“明日船队泊船补给,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换小船登岸,从陆路雇快马回去。”
江嬷嬷的脸色微微变了。小姐竟连“不靠岸、换小船”这样的细节都想好了,这是铁了心不让她跟去侯府。
舒衡静静看着镜中江嬷嬷的神情,话锋一转:“嬷嬷,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
“梦见我爹。”舒衡的声音低了下去,“爹在梦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那一箱一箱的嫁妆叹气。我醒过来,心里慌得很。”
她转过身,握住江嬷嬷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嬷嬷,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总觉得,那些产业明晃晃地摆在扬州,我心里不踏实。你替我回去,把要紧的铺子庄子都转到稳妥人名下,明面上换成招牌,做得像是被变卖侵吞了一般。就当是替我藏些家底,莫让任何人知道。”
江嬷嬷看着小姐泛红的眼眶,心顿时揪了起来。老爷走后,小姐夜夜睡不安稳,她是知道的。如今做了噩梦,心里不安,想藏些家底防身,虽然突然,却并非不可理解。
“老奴明白了。”江嬷嬷声音发涩,“小姐放心,扬州的事,老奴一定办妥。那些产业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老奴拼了命也会替小姐守住。”
舒衡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
“去准备吧。”她说,“管事们该到了。”
江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掀帘而出。
舱内重归寂静。
舒衡独自站在窗前,听着运河的水声。方才眼眶里的红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静的幽黑。
舱帘再次掀动时,舒衡已经端坐在主位。
暮色渐沉,念禾手脚麻利地点了一盏明角灯。运河上起了薄雾,灯火在舱壁上投下暖黄的晕圈,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管事们陆续到了。
舒衡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掠过。皆是父亲惯用的老人——管田仓押运的陈伯、掌货栈护送的徐叔、还有专司南北漕运的赵五爷。
以及——
她的视线在最后进来的那人身上停了一瞬。
刘顺。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量,蓄着修剪得体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直裰。在一众管事里头,他算是最体面的一个。
前世她入侯府后,此人便被周砚珩提拔为侯府在扬州的外管事,专门负责替侯府打理从舒家“接收”过去的产业。此人办差极是得力,不过三年工夫,就将舒家几代人的心血尽数改姓了周。
舒衡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人在父亲入狱之前,就已经是侯府的人了。她前世查了那么久,才从一个老账房口中得知,父亲出事前半年,刘顺曾数次深夜出入盐课衙门一位师爷的宅邸。
“诸位叔伯请坐。”舒衡开口,语气是商贾之家女儿待下惯常的亲切,“叫诸位来,是为着船到通州后嫁妆安置的事。听说几位拿不定主意,我想着不如当面议一议,定个章程出来。”
几人面面相觑。小姐亲自召集议事已属少见,这般开门见山更是头一遭。但老爷在世时便教小姐理过家事,他们也不觉太过突兀,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方才徐叔使人来问,说箱笼到了通州是直接抬进侯府,还是先寻库房存着。”舒衡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诸位都是跟了我爹多年的老人,经的事多。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徐叔率先开口:“小姐,老奴是觉得,一十八条货船的嫁妆不是小数。侯府虽大,一时半刻怕是安置不下。往年老爷往京城走货,都是在通州码头附近赁库房暂存,再分批运进城。稳妥。”
陈伯也点头:“是这个理。再者说,嫁妆进府讲究个排场次序,一股脑抬进去反倒乱了章程。不如先存着,等小姐在侯府安顿下来,再慢慢归置。”
舒衡静静听着,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刘顺身上。
刘顺正端坐在末位,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恭谨。但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刘管事。”舒衡忽然唤他,“你怎么看?”
刘顺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愣,旋即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姐问老奴,老奴便斗胆说几句。”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老奴以为,徐老哥和陈老哥说得都有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小姐此番进京,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入侯府。侯府是勋贵门第,最重规矩体面。若是咱们到了通州,把嫁妆往码头库房一卸,外人会怎么看?知道的说是图个方便,不知道的,还当是侯府连个放嫁妆的地方都没给小姐备下。这不是打侯府的脸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愈发郑重。
“所以老奴觉着,小姐的嫁妆,没有放在外头的道理。不但要抬进侯府,还要抬得体面、抬得气派。让京城的人都瞧瞧,我们舒家虽是商贾,但家底殷实,绝不让旁人轻慢了小姐。”
舱内安静了一瞬。
徐叔和陈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刘顺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处处替小姐的体面着想,倒显得他们思虑不周了。
舒衡看着他。
刘顺面上是忠仆的恳切,眉眼间全是“一心为主”的坦然。若不是她活过一次,她大约也会信了这番话。前世,她正是听了刘顺这番话,才将所有嫁妆尽数抬进了侯府。那些箱笼进了侯府的库房,钥匙交出去,清点由侯府的人来“协办”。不到半年,值钱的东西便被搬空了大半。
“刘管事说得有理。”舒衡轻轻点头,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嫁妆是体面,确实不该放在外头。”
刘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面上却愈发恭谨:“小姐谬赞,老奴不过是为小姐的体面着想。”
舒衡浅浅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既然如此,嫁妆便按刘管事说的,尽数抬进侯府。”她顿了一下,“不过装卸、清点、押运,桩桩件件都要得力的人盯着。刘管事办事稳妥,这件事便由你总揽。到了通州,你负责与侯府对接,盯着他们把嫁妆安置妥当。”
刘顺心中一喜,面上却推辞道:“小姐抬爱,老奴只怕才疏学浅,担不起这样大的事。”
“刘管事不必过谦。你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我心里有数。这桩差事交给你,我最放心。”舒衡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几分,笑容愈发温和。
刘顺便不再推辞,躬身道:“是。老奴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小姐信任。”
舒衡微微颔首,又转向其余几位管事:“其他诸位叔伯,各自照看好自己分管的船只与货物。到了通州后,一切听刘管事的安排。”
众人齐声应是。
“天色不早了,诸位回去歇着吧。”舒衡起身,“赵五爷留一步,关于嫁妆押运的事,我再与你细说。”
众人退出。赵五爷站起身拱手行礼。他五十来岁,生得魁梧,面膛黝黑,年轻时在漕运上跑过船,身上带着一股水腥气和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凌厉。
舒衡转过身来,看着他。
舱内只剩他们二人。运河的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哗哗的,不紧不慢。
“赵五爷,你在漕运上跑了多少年?”
赵五爷一愣,随即答道:“回小姐,老奴十四岁上船,跑了大半辈子。后来蒙老爷收留,才在舒家安顿下来。”
“那你手下那批跟着你从漕帮出来的弟兄,如今还在吗?”
赵五爷的目光微微变了。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有几个跟着在船上。老奴年纪大了,他们也各有营生,但老奴若招呼一声,还是叫得动的。”
舒衡点了点头。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赵五爷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站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舒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刘顺,不能活着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