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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赵五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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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五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运河的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哗哗的,不紧不慢。
“小姐,”赵五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刘顺……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是我爹案子里的内鬼。”舒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也是侯府安插在舒家的人。”
赵五爷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爷的案子,在他们这些老人心里,是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疤。不是不想碰,是不敢。
一个盐商首富,说倒就倒了,罪名罗织得天衣无缝,谁敢说背后没有通天的势力?
可如今小姐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说了出来,像是一把攥住了那块烧红的烙铁,眉头都不皱一下。
“证据呢?”他问,声音干涩。
“我会有的。”舒衡看着他,“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问题是,在拿到证据之前,他已经开始替侯府做事了。等进了京,我的嫁妆他会尽数交到侯府手里。我不能留他。”
赵五爷沉默,老爷死后,他们几个老兄弟不是没私底下议论过,只觉祸事来得蹊跷。
刘顺那厮在老爷入狱前后的确行踪诡秘……小姐这一说,像一把刀子划开了他心底蒙了许久的窗户纸。
舒衡也不催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灯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小姐要他……怎么个死法?”赵五爷终于开口。
“意外。”舒衡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不要血,不要伤,船队走运河,失足落水,救捞不及,这种事在漕运上司空见惯。”
赵五爷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舒衡一眼。
他在舒家十几年,看着小姐从襁褓里一点点长起来。记忆中的小姐,是那个会骑在老爷脖子上摘槐花的小姑娘,是那个被锦被裹着、连风都舍不得吹的娇贵人。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娇怯。
“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两日”舒衡说“马上就到通州地界了,趁早动手,他的事务我好安排给其他人。”
赵五爷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了。”他顿了顿,“小姐放心,这件事会办得干干净净。”
舒衡微微颔首。
赵五爷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舱帘前,忽然又停住了。
“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船舱底下的流水,“老爷若知道小姐如今这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疼。”
舒衡没有说话。
舱帘落下,赵五爷的脚步声消失在船板尽头。
舒衡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她衣袖吹得猎猎作响。运河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船头的灯笼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摇碎成千万点金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柔软,指尖圆润泛着珠泽。
这双手还没有沾过血。
但快了。
*
次日夜晚。
舒衡靠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手边搁着一碟紫皮葡萄。葡萄是午间船队途经一个小渡口时买的,本地农户自家种的,个头不大,却甜得很。
婢女一颗颗剥好了码在青瓷碟里,紫莹莹的果肉在灯下泛着水光。
舒衡捻起一颗送入口中。凉津津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舱外的运河黑沉沉的,船队泊在了一处无名渡口。今夜无风,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磨砂的铜镜。
帘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念禾掀帘进来时,脸色是白的。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赵五爷来了,说……说刘顺刘管事没了。”
舒衡正伸手去捻第二颗葡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稳稳捏住那颗葡萄,送进嘴里。
“哦。”她说。
念禾愣愣地看着她。
舒衡细细嚼了,咽下去,才抬起眼。念禾的圆脸上写满了惊惶,眼眶已经红了,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怎么没的?”舒衡问。
“说是……说是吃醉了酒,去船尾解手,脚下一滑……”念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捞上来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舒衡点了点头,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让赵五爷进来。”
念禾应声退出去。片刻后,舱帘再次掀动,赵五爷躬身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短褐还带着水渍,衣摆上溅了几点泥,显然是刚从出事的货船那边过来。
“小姐。”他行了一礼,声音沉稳,“事办妥了,他吃多了酒,半夜去的船尾…..”
他顿了一下“巡夜的听见响动赶过去,人已经卷进了船底,捞上来仵作验过了,后脑有磕碰,是落水时撞的,周身没有别的伤。”
舒衡静静听着。
“他婆娘那边,老奴已经让人去安抚了。等小姐示下,是就地置办丧事,还是先敛了带回扬州?”
“就地办。”舒衡的声音不疾不徐,“天气渐热,经不得耽搁。船靠岸后寻个妥当的地方,买一副上好的棺木,抚恤银子按二十年的月例支给她,从我私账上走。他婆娘若愿意留在舒家,让陈先生给她寻个轻省的活计。若想回娘家,多发一年月银做盘缠。”
赵五爷应了一声。
舒衡捻起第三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
“嫁妆那边的差事,刘顺管着的册子和钥匙,如今在谁手里?”
“在老奴这里。”赵五爷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和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刘顺出事后,老奴便让人把他舱里的东西都封了。这是嫁妆底册和各船货单,钥匙是箱笼上的,一把不少。”
舒衡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是父亲在世时立的那份底册,墨迹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她合上册子,放在膝上。
“嫁妆的事,从今日起由你和陈先生共同经手。册子你收着,钥匙交给陈先生保管。”
赵五爷应了,略一迟疑,又道:“小姐,刘顺这一死,到了通州与侯府对接的事便缺了人手。原先是他总揽的。”
“不急。”舒衡语气平淡,“我自有安排。”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念禾还站在原地,脸色依然白着,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舒衡看了她一眼。
“怕?”
念禾的眼眶更红了,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小姐,奴婢不是怕。”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奴婢就是……就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舒衡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点葡萄的汁水,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念禾赶紧递了帕子过来,她接过,仔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她把帕子搁回碟子旁边。
“去请陈先生过来。”她开口,“还有,传令下去,船队即刻靠岸。”
念禾愣住了。
“靠……靠岸?”她茫然地望了望窗外漆黑的河面,“小姐,眼下已经入夜了,这时候靠岸……”
“让你去就去。”
舒衡的声音不高,念禾却被她语气里那股子沉静压得一凛,不敢再问,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赵五爷站一旁面色复杂,但并未多言。
不多时,外头传来船工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桅杆上的灯笼晃了晃,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岸边靠拢。
舒衡听见锚链入水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是跳板搭上岸的咯吱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岸上是一片黑黢黢的田野,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农户家的窗。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只余几处朦胧的光晕。
那里应该是清江浦。
还没有到济宁。更没有到通州。
陈先生很快到了。他脸上带着疑惑,深夜被召来已是少见,船队忽然靠岸更是蹊跷。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显然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放下。
舒衡让他们都坐下,开门见山。
“明日一早,陈先生带两个人上岸,去清江浦县衙。”
陈先生一怔:“小姐要老朽去县衙做什么?”
“请户房的书办上船来。”
舒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趁着还没进山东地界,把一船船嫁妆挨个开箱清点,一样样登记在册,盖上县衙官印,留底在官府存档。”
陈先生和赵五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掩不住的惊愕。
“小姐。”陈先生压低声音劝道,“嫁妆在家动身之前就都清点好了,册子也都备齐,本来到了通州,跟侯府当面对对单子交接就行。从古至今也没有半路停船、请官府上来一件件查嫁妆的道理,这实在不合规矩。”
“和侯府交接?”
舒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
“陈先生,你做了三十年账目,经手过的货物往来不计其数。我问你,若是有人想在嫁妆册子上动手脚——添几笔,划几笔,改几个数目——等箱子进了侯府的库房,钥匙交出去,你觉得,我拿什么去对质?”
陈先生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老爷在世时便常说,生意场上,宁可多费三分事,不可轻信一个人。可这是与侯府的婚事。
谁会在这上头做手脚?
他想说“不至于”,可话到嘴边,对上舒衡那双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这三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姐是信不过侯府?”他问。
“我信不过任何人。”舒衡的声音平平的,“我只信得过白纸黑字,信得过官印钤记。”
赵五爷在一旁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小姐,老奴多嘴问一句。为何一定要在半道上办?若是信不过侯府,等到了通州,也可以请通州方面清点,何必急在这一时?”
舒衡看了他一眼。“若是到了通州再办,侯府的人就在岸上看着。他们会让你请书办?会让你一箱一箱地开验?会让你拿着一份盖了官印的册子进侯府的门?”
她的语速恢复了平稳,一句接一句地压下来,“他们只会迎上来,接过你的册子,笑着说‘辛苦’,然后告诉你,清点的事交给侯府便是。”
陈先生沉默了。
赵五爷也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从没敢往这上头想。
“所以,要在进通州之前办。”舒衡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侯府的人还够不着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盯着的地方。请书办上船,当着第三方的面开箱清点,一箱一箱验,一件一件记。”
她的目光从两人面上缓缓扫过。
舱内安静得只剩下运河的水声。
陈先生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小姐不是在防患于未然。小姐是笃定了侯府会动手脚。
她怎么会这么笃定?
他不敢往下想。
“老朽明白了。”陈先生的声音有些干涩,“明日一早,老朽便带人上岸。只说是远嫁途中为防水匪,预先在沿途官府备案,这个由头,官面上说得过去。”
舒衡点了点头:“规矩上的费用,按双倍给。不要心疼银子。”
“是。”
“赵五爷。”舒衡转向他,“书办上船之前,货船全部封缄。从此刻起,没有你和陈先生共同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单独靠近货船。”
赵五爷沉声应了,忽然又抬起头。
“小姐,这事……要不要缓一缓?”
舒衡看着他。
“老奴的意思是,”赵五爷斟酌着措辞,“刘顺刚没,船队上下人心本就有些不稳。这时候忽然靠岸请吏员,只怕底下人会多想。若是有人嘴不严,传到了侯府耳朵里……”
“就是要让他们多想。”
舒衡的声音淡淡的。
赵五爷一愣。
“刘顺怎么死的?”舒衡问。
“失足落水……”
“对。失足落水。”舒衡的目光落在那本嫁妆底册上,“管着嫁妆总揽差事的人,忽然失足落水死了。我身为小姐,不放心剩下的嫁妆,提前在沿途官府清点备案,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有什么不对?”
赵五爷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刘顺的死,不但没有成为破绽,反而成了官府勘产最合情合理的借口。
“老奴明白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小姐放心,这件事定会办得妥当。”
舒衡微微颔首。
“都去准备吧。陈先生明日一早上岸。赵五爷,今夜就开始封缄货船。”
两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舱帘落下,舒衡独自靠回竹榻上。
念禾端着一盏温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搁在她手边。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眼底的惊惶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偷眼看了看自家小姐,舒衡正望着窗外出神。
念禾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敢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舒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窗外,运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十八条货船静静泊在渡口,桅杆上的“舒”字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赵五爷的影子在甲板上来回走动,正指挥着船工们重新贴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沾过葡萄汁的那一小片皮肤,已经擦干净了。干干净净的。
她忽然想起赵五爷方才那句话——“刘顺刚没,船队上下人心不稳。”
人心不稳。
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前世,她的人心太“稳”了。稳到被人吃干抹净,稳到血流干了都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如今,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人心不稳。
天边隐约泛起一线灰白时,舒衡才合上眼。
午时,清江浦的吏员上船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生得精瘦,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带了两个书办,一人抱着空白的官册,一人提着笔墨和钤印匣子。吴典吏验过了扬州府的路引和舒家的商号钤印,又仔仔细细看了嫁妆底册的目录,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点了点头。
“舒姑娘放心,这桩差事下官一定办得妥帖。按规矩,开箱清点、逐一登记、估价钤印,每一只箱子都会当面验过。”
舒衡让念禾奉了茶,又封了一份厚厚的规费。吴典吏推辞了两下便收了,面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清点从当日午后开始。
赵五爷带人将十八条货船按次序靠拢,从第一条船开始,一箱一箱往主船甲板上抬。
吴典吏带着两个书办坐在临时支起的桌案后,逐箱开验、唱名、登记、估价、钤印。
“紫檀嵌螺钿八宝盒一对——成色上等,估价八十两。”
“羊脂玉雕缠枝莲纹瓶一只——成色上等,估价三百两。”
“沉香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四扇——成色上等,估价二百两。”
书办的笔尖在官册上刷刷地游走。吴典吏每验完一箱,便亲自在封条上钤了县衙的官印,再由赵五爷的人重新贴封抬回原船。
舒衡站在舱窗后,静静看着甲板上的忙碌。
阳光照在那些被打开的箱笼上,珠光宝气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得整艘船都亮堂了几分。
念禾带着小丫鬟端茶递水,陈先生捧着底册在一旁对数目,赵五爷盯着船工们搬运,一切井然有序。
*
清点持续了整整三日。
到第四日午后,最后一箱嫁妆终于登记完毕。吴典吏将三份官册逐一核对无误,当着舒衡的面钤了清江浦县衙户房的官印,又让她在每一份上按了手印画了押。
“舒姑娘,”吴典吏将其中一份官册双手奉上,神情郑重,“这份是姑娘的。另外两份,一份由下官带回衙门存档,一份送户房备案。这三份册子上的数目、成色、估价,俱是一模一样,有官府钤印为凭。将来姑娘到了京城,若是嫁妆数目有出入,凭这份官册,无论走到哪个衙门都说得清。”
舒衡双手接过官册。
封面上那枚鲜红的官印,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目。她的指尖拂过印迹微微凸起的纹路,感受着纸张下面的硬挺。
“吴大人辛苦了。”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诚恳,
吴典吏连称无妨,带着两个书办下船离去。
舒衡站在甲板上,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渡口尽头的官道上。
暮色四起,运河上又起了薄雾。
赵五爷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小姐,县衙的人走了。货船全部重新封缄,封条上都有官印。弟兄们轮班守着,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舒衡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雾蒙蒙的河面,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通州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是永昌侯府的方向。
“传令下去。”她开口,“明日卯时起锚。”
她转过身,走向船舱。
身后,运河无声流淌。十八条货船静静泊在暮色中,每一只箱笼上都贴着一张崭新的官印封条,在灯笼的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朱红色。
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
也像一枚枚还未点燃的引信。
舒衡走进船舱,将官册放在枕边。念禾端了晚膳进来,是一碗清粥并两碟小菜。她用了小半碗便搁了筷子,让念禾退下,独自坐在灯前。
窗外水声潺潺。
她翻开官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紫檀八宝盒、羊脂玉瓶、赤金凤头钗、点翠凤冠、沉香木屏风——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每一件都盖着鲜红的官印。
前世,这些东西像流水一样从她指缝间漏走,她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这一世,她要让每一件东西都有名有姓,有凭有据。
谁拿了她的,谁就得还回来。
谁吃了她的,谁就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