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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水是活 ...

  •   水是活的。
      这是舒衡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无数种触感同时撞进她的感知里——身体被锦褥焐出微潮的温热,耳边是哗哗的水声,还有那股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船舱木板被水汽经年浸润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缠绕在她鼻尖。
      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四肢百骸像被灌了铅。小腹深处,那阵临盆时被撕裂掏空的刺骨阴痛,鲜明得如同昨日。
      不,就是昨日。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水绿色绣缠枝莲的帐顶,针脚细密,是她最喜欢的苏绣师傅的手艺。帐子四角悬着的鎏金熏球静静垂着,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船舱木板上投下摇晃的水波纹样。
      一切都很熟悉。
      太熟悉了。
      这是她的船舱。此刻她正在进京的嫁船上。
      十七岁这年,她遵着约定启程出嫁,带着舒家半数的家当——十几条大船载得满满当当,从扬州码头发船,沿着运河北上,奔赴永昌侯府。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产床的血泊中,听着自己孩儿微弱的哭声渐渐熄灭。
      怎么……
      舒衡的手指攥住身下的锦褥。丝绸光滑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掌心。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举到眼前。
      还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珠泽,皮肤紧致,充满少女应有的饱满生机。不是那双枯槁的、临死前只想抓住一点温暖、最后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她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发酸发疼。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岁。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她张嘴,只发出气流摩擦喉管的灼响。
      “小姐,您醒了?”
      舱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圆脸稚气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见她坐着,连忙端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盅。
      “您午歇了快一个时辰,怕是水路颠着了。江嬷嬷让厨上炖了燕窝,一直用小火煨着,现在用正好。”丫鬟声音清脆,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是念禾。
      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小丫鬟,今年才十四岁,爱说爱笑。前世跟着她一起进的侯府,不到一年,就因为“失手打碎世子心爱的砚台”,被发落到庄子上去。不到半年,就“染病没了”。
      舒衡的目光落在念禾脸上。那鲜活的笑容刺得她眼眶生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端过来吧。”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念禾笑着将托盘放在小几上,递上燕窝。舒衡接过,瓷盅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真实得可怕。她小口啜着,甜润的汤汁滑入胃中,却暖不了心底半分。
      “我们到哪儿了?”她问,语气平静。
      “刚过淮安府界碑。船头说顺风顺水,再过七八日就能到通州码头了。”念禾叽叽喳喳,“小姐您睡着的功夫,后头几条货船的管事又来请示了一回,问那些箱笼到了通州是直接抬进侯府,还是先寻个稳妥的库房存着。江嬷嬷说等您示下。”
      货船。箱笼。
      舒衡捏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了。她的“嫁妆”。
      整整一十八条货船。里面载着的是舒家三代经营积累下的金山银海,是父亲留给她的底气——也是催命的符,是导致那一切的因。
      她父亲舒明达,扬州盐商之首,家资巨万,膝下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母亲早逝,父亲未曾续弦。他将她捧在手心里养大,视若珍宝。
      他常说:“我的阿衡,将来要招个踏实肯干的上门女婿。爹这份家业,都是你的倚仗。”
      可一切的平静,在她十三岁那年被打破。
      京城永昌侯府,那个与他们舒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勋贵门第,突然派了体面的管家上门,为侯府嫡长子、世子周砚珩求亲。
      说是少夫人病逝,侯府看重舒家小姐温良贤淑,欲以嫡妻之礼聘为继室。
      媒人舌灿莲花,将一桩继室婚事说得天花乱坠——“商贾之家能攀上侯府,是天大的造化”,“世子青年才俊,前程无量”,“虽是继室,对外以嫡妻礼仪迎娶,一进门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父亲不愿女儿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当场回绝。侯府的人便走了,未再多言。
      两个月后,扬州盐课衙门突然来人,以“商行偷税漏税、账目不清、官盐贩运失察”的罪名,将父亲锁拿下狱。那些罪名来得又快又狠,证据“确凿”。父亲在狱中不过半月,便“急病身亡”。
      父亲走了,家塌了。
      族亲远避,近邻离散。十三岁的舒衡守着父亲灵柩,茫然无措。
      这时,永昌侯府又派来了人。不是管家,是位有品级的嬷嬷。话里话外透着怜悯:“舒姑娘节哀。侯府念旧情,之前的提亲依然作数。姑娘如今孤苦,侯府愿予庇佑。待守孝期满,便来接姑娘。”
      那时的她,除了茫然依附这突然伸出的“援手”,还能如何?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她隐约觉得不对,可一个孤女,能去哪里查?又能凭什么查?
      待到二十七个月孝期满,侯府的聘礼再次上门。她遵着约定,除服半年后启程。她带着父亲留下的、也是她仅剩的一切,登上了侯府派来的喜船。
      起初,她只想安分守己,做个不出错的世子夫人。
      周砚珩相貌英俊,气质清冷,待她客气而疏离。她只觉高门规矩本应如此,心中也清楚,自己这继室的身份,终究比不得原配故夫人。所以她尽心打理内宅,只为换一丝安稳。
      直到她偶然在书房外,听见周砚珩与幕僚的对话。
      “……舒家的产业,交割得如何了?”
      “回世子,江南盐引、铺面、田庄已陆续转到侯府和几位爷名下。只是现银和部分珠宝古玩,还在舒氏的嫁妆单子上,需得她点头或……”
      “不急。人在府里,东西还能飞了?她入府后便被隔绝了与扬州商号的联系,身边心腹也尽数被换。消息不通、孤立无援,除了倚靠侯府,还能如何?等她生下孩子心定了,自然会交出来。”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但心中仍有存疑。
      于是她花了数月暗中查探,拼凑碎片,才在临产前,于周砚珩书房一个暗格里,找到几封关键信件——扬州盐课衙门某位官员与侯府往来的密信。里面提到了如何罗织罪名、陷害舒明达,以及事成后的“酬劳”。
      她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拿着信去质问他。
      那个向来矜贵的世子爷,脸上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惊慌。只有一丝不耐,和淡淡的讥诮。
      “你以为,若不是你这张脸有几分像她,我会多看你一眼?商贾之女,能以嫡妻礼仪入侯府,已是你的造化。安安分分待着,莫要自寻烦恼。”
      愤怒、绝望、悔恨啃噬着她。
      当夜,她便早产了。
      生产过程极其艰难,血染透了床褥。稳婆和医女慌乱的眼神,周砚珩始终未曾出现的身影。
      只有他身边的大丫鬟过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世子爷说了,务必保住小世子”。
      在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的冰冷中,她听见了自己孩子微弱的哭声。
      只一声。
      便没了下文。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小姐?小姐?”
      念禾的声音带着疑惑,轻轻唤她。
      舒衡倏然回神,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她缓缓松开手指,将瓷勺放回盅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小姐,您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脸色好白。”念禾担心地问,“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咱们船上有随行的郎中。”
      “不用。”舒衡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只是睡得有些沉,魇着了。你刚才说,货船的管事来请示?”
      “是,江嬷嬷让他们晚些时候再来。”
      舒衡微微颔首,心底暗自笃定。前世她懦弱退让,才落得被吃干抹净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去请江嬷嬷过来。”她开口,“还有,让所有货船的管事,一个时辰后到主船议事厅候着。我有事吩咐。”
      念禾有些惊讶。小姐虽然管家,但以往这些具体事务,多是江嬷嬷和几位老成的管事商量着办,小姐只最后拿个主意。这般郑重其事地将所有管事召集到主船,还是头一遭。
      但她没敢多问,应了声“是”,便退出去传话了。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流水声不绝于耳。
      舒衡掀开身上薄被,赤足踩在冰凉的木板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窜起,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浩荡的运河水面在眼前铺开。午后的阳光洒下碎金。他们的船队正在中心行驶,前后望去,皆是挂着“舒”字灯笼和“喜”字彩绸的船只,浩浩荡荡,首尾相连,几乎望不到头。
      永昌侯府。周砚珩。
      舒衡扶着窗棂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坚硬的木头里。
      前世,他们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吸干她的血,啃尽她的肉,最后将她的尸骨随意丢弃。
      这一世,这滔天的财富,这沉重的“嫁妆”,还会是她的催命符吗?
      不。
      冷冽的锋芒在她眼底深处燃起。平静,却足以焚毁一切。
      她要这泼天的富贵,变成钓他们上钩的香饵。
      她要这满船的锦绣,化作缠他们脖颈的绞索。
      血债,必须血偿。
      舒衡慢慢关上窗,将运河的风光与水声隔绝在外。转身时,余光瞥见妆台上的铜镜。
      她顿了顿,走了过去。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杏眼桃腮,琼鼻樱唇,眉眼间天然一段清愁娇怯。
      是了。就是这张脸。像那个林氏,让她入了周砚珩的眼,也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忽然,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小姐,江嬷嬷来了。”念禾在帘外禀报。
      “请进来。”
      帘子掀动。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缎面比甲的老嬷嬷走了进来。面容严肃,眼神精明。这是她母亲的奶姐,看着她长大的江嬷嬷,是她身边最得力、也最忠心的人。
      前世,江嬷嬷为了护她,被侯府寻了由头打发到庄子上。没多久,就“意外失足”落水身亡。
      “嬷嬷。”舒衡转过身,语气是惯常的柔和,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些江嬷嬷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您找我?”江嬷嬷行礼,目光关切地打量她,“念禾说您脸色不好,可要再歇歇?管事们那边,老奴去吩咐便是。”
      “不必,我亲自见他们。”舒衡在梳妆台前坐下,“嬷嬷,在见他们之前,我有件事要吩咐你。”
      江嬷嬷心头一凛。小姐的语气虽淡,却带着与以往不同的郑重。
      “小姐请说,老奴一定尽心去办。”
      “我要你回扬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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