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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瓦猫与雨季
大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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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的雨季一旦开了闸,那就不叫下雨,叫天漏了。苍山被厚重的云雾捂得严严实实,洱海的水汽一股脑地全往双廊这巴掌大的地方涌,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听风吟”虽然保住了屋顶没再演水帘洞,但老墙皮却遭了殃。潮气顺着砖缝往里钻,原本就斑驳的墙面开始大片大片地起泡、脱落,看着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
林听澜站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层层往下掉的腻子,叹了口气:“完了,这还没开业,就先毁容了。”
肖宇撑着把价格不菲的商务黑伞走进来,收了伞抖落水珠,看到林听澜正踩着梯子往屋檐上捣鼓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肖宇看着那一地狼藉的墙皮,眉头本能地皱起,“这墙体结构含水量超标,会影响承重安全。”
“肖总早啊,一来就给我鉴定危房。”林听澜骑在高高的梯子上,头也不回,手里拿着个水泥做的小玩意儿,“我在请保安呢。”
保安?
肖宇走近一看,只见林听澜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造型古怪、龇牙咧嘴的陶土兽摆在屋檐最高的瓦片上。那玩意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张开大口,模样凶悍又滑稽。
“这是什么?”
“瓦猫,镇宅驱邪,重点是镇水。”林听澜拍了拍手上的灰,扶着梯子爬下来,仰头欣赏自己的杰作,“隔壁阿婆说了,雨一直下是因为这屋子空了太久,阳气弱。摆只瓦猫,能把天上的窟窿给‘吃掉’。怎么样,看着威不威武?”
肖宇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只丑萌丑萌的瓦猫,又看看林听澜那一脸虔诚的样子,忍住了没吐槽“这不符合流体力学”。
“你就靠这个治漏水?”肖宇问。
“心诚则灵嘛。”林听澜嘿嘿一笑,转身想去搬梯子,结果脚下一滑,差点踩进门口积水的泥坑里。
肖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听澜的手腕。入手冰凉,全是雨水。
“看着点路。”肖宇松开手,语气硬邦邦的,把手里那把昂贵的黑伞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听澜手里,自己则快步走到梯子旁,“我来。”
“诶?”林听澜抱着伞愣住了。
只见肖大总裁脱下那件剪裁合体的外套,随手搭在还算干燥的吧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挽起袖子,竟然真的扛起了那把沾满泥水的铝合金梯子,一步步往屋后走去。
雨丝瞬间打湿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肖宇显然没干过这种粗活,梯子的重心掌握得并不好,走得有些踉跄,但他没吭声,咬着牙把梯子送到了安全存放的屋檐下。
林听澜赶紧举着伞追过去,想把伞往肖宇头顶挪。
肖宇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林听澜:“你那个瓦猫要是没用,明天我联系人来做外墙防水涂层。”
“别别别,那玩意儿太工业了,破坏美感。”林听澜固执地坚持他的审美,“再说了,万一瓦猫显灵了呢?”
这一天就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耗过去了。到了晚上,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疯,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外面的世界混沌一片,连路灯都被吞没了大半。
肖宇处理完工作,合上电脑,才发现外面的积水已经快没到台阶了。车子肯定是开不出去了,走回客栈更是痴人说梦。
“这鬼天气……”肖宇低声骂了一句。
林听澜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毛毯,还有一件他自己的宽大毛衣。他看着肖宇那张因为被困而显得更加阴沉的脸,试探性地开口:“那个……肖总,看这架势,今晚可能停不了了。巷子口肯定淹了,你回去太危险。”
肖宇转过头看他。
林听澜摸了摸鼻子,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勉强能称之为“沙发”的长条软垫——那是装修队留下的样品,虽然简陋,但胜在够大。
“要不……委屈一下,在我这儿对付一晚?”林听澜说完又赶紧补充,“放心,我不打呼噜。毯子是新的,我刚晒过,有太阳味。”
肖宇沉默地看着那张并不舒适的沙发,又看了看林听澜怀里蓬松柔软的毯子。如果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斥资叫一辆越野车甚至直升机来接驾。但此刻,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亮晶晶、带着点期待的眼睛,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里,没有必须要维持的社交距离,也没有下属战战兢兢的目光。
“……有水吗?”肖宇没直接答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有!热水管够,还有姜茶,我煮了一壶,驱寒的。”林听澜立刻领会,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去倒水。
肖宇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走到门口,望着漆黑一片的雨幕,那只丑陋的瓦猫在风雨中若隐若现,大张着嘴,像是在嘲笑这场大雨的无能。
或许,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用。
过了一会儿,林听澜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过来了,把杯子往肖宇手里一塞,又把毯子塞给他:“快去洗把脸,毛巾在挂钩上。今晚我就是你的临时室友了。”
肖宇捧着温热的杯子,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进胃里,暖得他有些不适应。
“沙发……会不会太窄?”林听澜还在担心。
“够了。”肖宇简短地回答,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半分,“比谈判桌舒服。”
夜深了,灯关了。只有吧台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老冰柜的嗡嗡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肖宇躺在狭窄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带有淡淡皂角香味的毯子。不远处,林听澜蜷缩在躺椅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肖宇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换了陌生的硬床。但听着近在咫尺的安稳呼吸声,感受着这个狭小空间里流动的、鲜活的生气,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竟然被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瓦猫在守夜。
而他,在这个破旧的小酒吧里,头一次觉得,淋湿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