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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液里的盐 林悦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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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在医院住了七天。
静脉抗生素像冰冷的小溪,日夜不停地流入她的血管。腹膜炎在第三天开始缓解,体温下降,腹痛减轻。但腹膜功能受到了永久性损伤——B超显示腹膜增厚、粘连,透出性明显下降。
“转为血液透析吧。”王主任在出院前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腹膜已经不适合继续透析了。新型透析液试验你必须退出,但我们会负责后续治疗费用,直到你康复。”
“血液透析多少钱?”林悦问,声音干涩。
“每次大约400元,一周三次,一个月4800。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2000。加上药物、检查,一个月总花费3000左右。”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比腹膜透析贵,但更稳定,感染风险低。”
3000。对她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林悦看向苏雪林,后者面无表情,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还有其他选择吗?”
“肾移植是最终方案,但需要等肾源,手术费30万起,术后抗排异药一年2-3万。或者,你可以尝试做家庭血液透析,买台机器在家做,但机器要10万左右,而且需要家里有足够空间,水电改造。”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记重锤。林悦感到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们先考虑一下。”苏雪林说,扶起林悦,“谢谢王主任,我们出院后给您答复。”
出院手续是陈薇帮着办的。她请了假,跑前跑后,最后把一堆单据塞进一个文件袋。“住院费项目组全包了,这是协议。另外,王主任特批,给你申请了3000元困难补助,算是试验中止的补偿。”她压低声音,“别告诉别人,这不符合规定,但他觉得愧疚。”
“陈薇,”林悦握住她的手,“谢谢。真的。”
“别说这些。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陈薇拥抱了她,很轻,怕碰到她腹部的伤口,“出院后先休息,血液透析的事慢慢想办法。我帮你问问有没有慈善项目可以申请。”
“不用了,你已经帮了很多。”
“林悦,”陈薇直视她的眼睛,“让朋友帮忙,不丢人。丢人的是这个社会,让生病的人为了活命倾家荡产。”
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阳光刺眼。林悦抬手遮住眼睛,恍惚间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但腹部的隐痛和即将到来的血液透析,像阴影笼罩着她。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沉默。苏雪林一直看着窗外,林悦知道她在算账:便利店3200,画廊兼职一周三天,一天六小时,时薪25,一月1800,导诊台一天四小时,时薪20,一月2400,病历录入按件计费,拼死拼活一个月最多1000。总共8400。扣除房租1200,水电150,林悦的腹膜透析已经停了,但血液透析每月3000,加上药费、营养费,至少4000。还剩3050,两人生活费,父母的医药费......
“画廊的工作,”苏雪林突然开口,“我决定去。全职,一个月4000,加上提成。”
“但那个策展人......”
“我会保护自己。而且,我需要钱。”苏雪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林悦,我们没有选择。血液透析,你必须做。否则,你会死。”
“我们可以再试试腹膜透析,也许......”
“医生说了,你的腹膜功能已经受损。继续腹透,感染风险极高,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苏雪林转过头,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林悦,这次听我的,好吗?”
林悦想反驳,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但现实像一堵墙,挡在面前。她看着苏雪林,这个从大学就陪在她身边的女孩,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硬的、绝望的决心。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到家,地下室显得更小了,更暗了。墙角堆着的透析液箱子像沉默的墓碑,纪念着她们刚刚死去的希望。苏雪林开始收拾,把箱子一个个搬出去,放在楼道里,等收废品的人来。林悦想帮忙,但苏雪林按住她。
“你休息。我去买菜,今天炖鸡汤,你需要补补。”
“雪林......”
“别说对不起。永远别说。”苏雪林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很轻,像羽毛,“我去去就回。”
门关上了。林悦坐在床上,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墙壁上有霉斑,气窗透进的光里有灰尘飞舞。折叠桌上摊着苏雪林的画本,最上面一张,是林悦的侧脸,线条温柔。她拿起画本,一页页翻看。有她们大学校园的角落,有地下室的气窗,有透析液袋子,有医院走廊。每一张都透着深深的情感,即使在最灰暗的场景里,也有光的存在。
翻到最后一页,是昨晚画的。林悦躺在病床上,输液管连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眉头微蹙。画的一角,苏雪林画了自己的手,握着林悦的手,两双手紧紧相握,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林悦的眼泪滴在画纸上,晕开了炭笔线条。她突然很恨,恨疾病,恨贫穷,恨这个让苏雪林不得不放弃画笔的世界。但恨是最无用的情绪,它不解决任何问题。
她把画本放回原处,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血液透析慈善援助”。信息很多,很杂,需要满足各种条件:户籍,年龄,病情,家庭收入。她一个个看,一个个排除。最后,只有一个项目似乎可行:“新希望”肾病救助基金,但需要提供至少三名主治医生的推荐信,以及详细的家庭经济状况证明,还要面试。
她记下联系方式,决定明天开始准备材料。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名字:姨妈。
妈妈的妹妹,嫁到外地,家境一般,但比她们好。林悦记得小时候姨妈很疼她,每次来都带糖果和新衣服。但自从她生病,姨妈渐渐疏远了,也许是怕被借钱,也许是别的。林悦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承担。
但她现在必须打这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喂?”姨妈的声音,带着防备。
“姨妈,是我,林悦。”
“悦悦啊,怎么想起给姨妈打电话了?你妈说你出院了,身体好点了吗?”
“好点了。姨妈,我......我有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
“我需要转做血液透析,一个月要三千多。我和雪林实在凑不齐。想问您......能不能借我一点?我打借条,以后一定还。”
更长的沉默。林悦能听到那边电视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姨夫的询问“谁啊”。
“悦悦,不是姨妈不帮你。”姨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表姐刚生了孩子,开销大。你姨夫去年下岗,现在打零工。我们手头也紧。而且你这病......不是姨妈说话难听,这是个无底洞啊。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他们也难,妈妈肾炎,爸爸前列腺炎加肾炎,还在打零工给我攒钱。”
“唉,一家子病人,这什么命啊。”姨妈叹气,“这样吧,我给你转一千,不用还了。但多的真没有,你理解一下。”
“姨妈,一千不够......”
“悦悦,姨妈也有家要养。一千是我能拿出的极限了。你要体谅。”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
林悦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千,不少了,是姨妈半个月的生活费。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月的透析费用的三分之一。她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疾病引起的,是羞耻,是绝望,是深深的屈辱。
门开了,苏雪林回来,手里提着菜。看到林悦的样子,她立刻明白了。“给谁打电话了?”
“姨妈。她说给一千,不用还了。”
“你不需要这样,林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画廊,让那个策展人占便宜?”林悦的声音突然拔高,“苏雪林,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钱!”
“那你需要什么?!”苏雪林也提高了声音,把菜扔在地上,“看着你因为没钱透析而死吗?林悦,你以为只有你有尊严吗?我也有!但我更想让你活着!”
她们争吵,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林悦哭,苏雪林也哭,她们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对着彼此咆哮,又抱在一起痛哭。
“对不起,”林悦抽泣着,“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也对不起。”苏雪林抹着眼泪,“但我们不要吵了,好吗?我们已经够难了,不要再互相伤害。”
“嗯。”
她们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像两个战败的士兵。鸡汤的香味从塑料袋里飘出来,提醒她们生活还要继续。
“画廊的工作,我只做白天,不应酬,不陪客户。”苏雪林说,声音平静下来,“我跟他谈好了,只负责整理画作,布置展厅,月薪4000,不拿提成。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他真的答应了?”
“我用了一点小聪明。”苏雪林苦笑,“我说我有朋友是记者,如果他对我不轨,我就曝光他。他怕了。”
林悦想象苏雪林虚张声势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你哪来的记者朋友?”
“骗他的。但他不知道。”苏雪林把头靠在林悦肩上,“林悦,我们会活下去的。血液透析,我们就做。钱,我们想办法。你不是在申请慈善基金吗?我也在网上发起了筹款,虽然不知道能筹到多少。还有,我可以多接一些病历录入的活,晚上做,不耽误其他工作。”
“你会累垮的。”
“不会。我年轻,能扛。”苏雪林握住她的手,“但你答应我,好好治疗,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林悦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眼泪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她们一无所有,但她们有彼此。这爱,是盐碱地里开出的花,苦涩,但顽强。
第二天,血液透析开始了。
林悦第一次走进血液透析中心。巨大的房间,几十张病床排列整齐,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手臂上连着粗大的管路,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经过机器过滤,再流回去。空气里是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气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怪物的呼吸。
护士带她到一张空床前。“第一次?别紧张,躺下就好。”
躺下,手臂被绑上止血带,血管暴露。护士拍打她的手臂,寻找合适的血管。长期透析病人的血管会“成熟”,变得粗大突出,但林悦刚开始,血管细而脆弱。
“有点难找。”护士嘀咕,“你忍一下,可能会多扎几针。”
第一针,没进去。第二针,穿了。林悦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第三针,终于成功。鲜红的血液从针管流出,进入透明的管路,流进机器。她看着自己的血液在体外循环,感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她的生命,现在被这台机器维持着。
机器开始工作,清除血液里的毒素和多余水分。护士设定参数:透析时间四小时,脱水量500ml。太快脱水会引起低血压、抽筋,太慢又达不到效果。这是一个精细的平衡。
苏雪林一直陪在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疼吗?”
“不疼。”林悦撒谎。针扎的痛,血液被抽离的异物感,都不舒服。但她更难受的是,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她要躺在这里,被绑在这台机器上。时间,自由,尊严,都被一点点抽走。
旁边床上是个老人,已经透析五年。他对林悦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新来的?别怕,习惯就好。就当来睡觉,时间过得快。”
林悦勉强回以微笑。她看向四周,男女老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这是一群被疾病判了无期徒刑的人,每周来这里“服刑”,以换取活下去的权利。
透析到两小时,林悦开始感到不适。头晕,恶心,手脚发麻。护士过来查看,调整了参数。“正常反应,第一次透析都会有点。以后会好点。”
“以后......”林悦喃喃重复这个词。以后,就是每周三次,一年156次,十年1560次。如果她能活那么久。
透析结束,拔针,按压针眼十五分钟。苏雪林扶她起来,她感到虚弱,像被抽空了。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去缴费,然后预约下次时间。每周一三五上午,记得提前来。”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林悦看着手里的账单:单次透析400元,药物50元,总共450元。医保报销后自付180元。一周三次540元,一个月2160元。加上其他药费,确实要3000左右。
苏雪林去缴费,林悦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她看着那些病人,那些家属,每个人都面带倦容,但眼神里有种相似的坚韧。这是幸存者的眼神,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活着的人的眼神。
“林悦?”一个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高中同学,赵明,曾经坐在她后排的男生。他现在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过得不错。
“真是你!我刚才在那边看到就觉得像。”赵明在她身边坐下,“你......生病了?”
“尿毒症,透析。”林悦平静地说。
“天啊......什么时候的事?”
“毕业没多久。你呢?看起来很好。”
“我在银行工作,凑合吧。”赵明有些不自在,“那个,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医院的人......”
“不用,谢谢。”林悦礼貌地拒绝。她不想被同情,尤其是来自曾经同学的同情。
苏雪林回来了,看到赵明,愣了一下。
“这是我高中同学赵明。这是我朋友苏雪林。”林悦介绍。
“你好。”苏雪林点头,站到林悦身边,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你们......”赵明看着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林悦,保重身体,有事联系。”
他匆匆离开,像是逃离什么。林悦苦笑,对苏雪林说:“他以前给我写过情书,我拒绝了。现在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大概很庆幸。”
“那是他的损失。”苏雪林说,扶起她,“我们回家。”
回家路上,林悦一直沉默。透析后的疲惫感袭来,但更沉重的是心理上的负担。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加上来回时间,大半天就没了。她不能再做任何兼职,甚至连做饭都可能吃力。她成了一个彻底的负担。
“别胡思乱想。”苏雪林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意义。你透析的时候,我可以带着笔记本电脑,在医院做病历录入。时间不浪费,还能陪你。”
“但你的画......”
“晚上画。我说了,每天一小时,我答应你的。”苏雪林握紧她的手,“林悦,我们是一体的。你病了,就是我病了。你痛苦,就是我痛苦。所以不要觉得你是负担,我们是两个一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
林悦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车窗外,城市飞逝。春天到了,树枝抽出新芽,花开了。生命在绽放,而她的生命在依靠机器维持。但苏雪林的手是温暖的,呼吸是真实的。这就够了,她想。这就够了。
回到家,苏雪林扶她躺下,去热鸡汤。林悦看着天花板,想起透析中心那些病人的脸。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是什么支撑着他们?
也许,就像她和苏雪林,是爱,是责任,是那些微小而具体的牵挂:一碗鸡汤,一个拥抱,一句“我在”。是这些碎片,拼凑出活下去的理由。
鸡汤好了,苏雪林端过来,一口一口喂她。很烫,很鲜,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好喝吗?”
“好喝。”
“那我明天再炖。医生说你要补充优质蛋白,鸡蛋,牛奶,瘦肉,鱼。我们买不起贵的,但我会想办法。”
“雪林,”林悦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
“没有那一天。”苏雪林打断她,眼神如铁,“林悦,你听着,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必须活着。我们是一起的,永远都是。”
林悦看着她,这个瘦弱的女孩,眼里有火,有光,有不容置疑的决心。那一刻,她突然相信,也许她们真的能活下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以她们的姿态,倔强地活下去。
夜里,苏雪林果然拿出画本,在台灯下画画。林悦靠在床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淌,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是林悦,躺在透析床上,手臂连着管路,但眼睛看着窗外,那里有一小片天空,有飞鸟掠过。
“画得真好。”林悦轻声说。
“因为我画的是你。”苏雪林没有抬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即使生病,即使痛苦,依然美。”
林悦笑了,眼泪滑落。这一次,眼泪是温暖的。
窗外,夜色深沉。地下室里,灯光昏黄。透析机不在了,但它的阴影还在。血液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贫穷,疾病,无望的未来。所有这些,都还在。
但此刻,苏雪林在画画,林悦在看着。这一刻,她们超越了疾病,超越了贫穷,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分享着微小而珍贵的时光。
林悦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血液的流动。血液里有毒素,也有营养;有疾病,也有生命力。就像她们的生活,有痛苦,也有爱;有绝望,也有希望。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成了她们独特的,苦涩的,但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人生。
夜深了,苏雪林画完了,关上台灯,在林悦身边躺下。她们相拥而眠,像两株根系纠缠的植物,在盐碱地里,分享最后的水分,也分享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