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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的裂隙 光的裂隙 ...

  •   苏雪林第一次走进“清影画廊”时,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画廊位于城市艺术区的旧厂房改造空间,挑高六米的展厅,白色墙壁,水泥地,射灯从头顶投下精准的光束。墙上挂着大幅油画,抽象的色块,扭曲的人形,看不懂但很贵的样子。空气里有松节油、咖啡和钱的味道。
      “苏小姐?”一个声音响起。
      她转身,看到策展人周文远从楼梯上走下来。四十出头,穿着定制西装,没打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她,像在看一件商品。
      “周先生,您好。”苏雪林点头,努力让声音平静。
      “准时,不错。”周文远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比照片上瘦,但气质还在。听说你是艺术系毕业的?”
      “是,C大艺术系。”
      “可惜了。那个学校出过几个不错的艺术家,但你不走运,毕业就遇上经济下行,艺术市场不景气。”他在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下,示意苏雪林坐对面,“不过你有潜力,我看过你大学时的作品照片,色彩感很好,笔触有情绪。就是题材太学生气,苦难,青春,无病呻吟。真正的藏家不买这个账。”
      苏雪林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文远点燃一支雪茄,不抽,只是夹在指间,“在我这里工作,聪明比努力重要。你要学会看人,看画,看市场。我让你整理画作,不是真的让你当搬运工。你要学每一幅画的出处,作者,风格,市场价格。客户问起来,你要能对答如流。”
      “我会学的。”
      “还有,”他倾身向前,雪茄的烟飘向苏雪林,“在我这儿,嘴巴要紧。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艺术圈看着光鲜,底下脏得很。但脏水别泼出来,对大家都没好处。”
      苏雪林点头。她闻到雪茄的香味混合着周文远身上的香水味,一种昂贵而压迫的气息。
      “月薪四千,试用期一个月。做得好,转正后五千,有提成。工作时间早十晚六,但展览开幕、客户活动需要加班,提前通知。”周文远站起来,“今天就开始。小张会带你熟悉环境,交代工作。”
      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染着粉色的头发,穿一身黑,面无表情。她带苏雪林穿过展厅,来到后面的工作区。这里堆满了未拆封的画作、包装材料、各种工具。
      “你的工作:开箱验画,记录编号,测量尺寸,拍照存档,然后根据周总的指示挂画或入库。”小张语速很快,“挂画要注意高度,视线水平线一般在1.5米左右,但要看画的大小和展厅空间。射灯角度要调,不能有反光,不能有阴影。这些周总会亲自看,不满意你就重来。”
      “每天要打扫展厅,一尘不染。给植物浇水,但别浇多了。咖啡机在那边,周总喝手冲,豆子在冰箱,磨豆机在旁边,水温92度,冲泡时间三分钟。客户来了要泡茶,铁观音或普洱,茶具消毒过才能用。”
      “还有,别随便跟客户说话,除非周总让你说。别留客户联系方式,别收礼物,别答应任何私下邀约。上周有个女孩因为跟客户出去吃饭,被开除了。”
      小张一口气说完,看着苏雪林。“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今天先开这三箱。”小张指着墙角的木箱,“工具在那边,小心点,弄坏了画,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苏雪林开始工作。开箱,拆掉泡沫和包装纸,露出一幅油画。抽象风景,灰蓝色调,画的是海,但海是凝固的,像水泥。她测量尺寸:120x80cm,拍照,记录编号。画很重,她搬起来有些吃力,但咬牙坚持。
      中午,小张点了外卖,在休息室吃。苏雪林拿出自己带的饭盒——昨晚的剩饭,一点青菜,一个煎蛋。小张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住哪儿?”小张突然问。
      “东边,老城区。”
      “那么远?通勤得一个多小时吧。”
      “还好,有地铁。”
      “周总不喜欢员工迟到,一次警告,两次扣钱,三次开除。你最好早点出门。”
      “嗯。”
      下午,周文远带客户来看画。一个中年男人,戴金表,挺着啤酒肚,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孩。周文远介绍:“王总,这是新到的张默作品,他刚在柏林拿奖,现在入手正合适,半年后至少涨30%。”
      “颜色太暗了,家里挂会不会压抑?”王总摸着下巴。
      “这正是张默的特点,用暗色表达内心的光明。您看这笔触,这肌理,多深沉,多有力量。挂在您书房,正好衬托您的品味和深度。”周文远示意苏雪林,“小苏,把射灯再调一下,让王总看看细节。”
      苏雪林搬来梯子,调整射灯角度。灯光打在画上,油彩的反光像水波。王总盯着看了一会儿,点头:“有点意思。多少钱?”
      “18万。但您是熟客,15万拿走,我包包装和运输。”
      “行,包起来吧。开发票,开20万,我走公司账。”
      “明白。”周文远微笑,对苏雪林说,“小苏,等会儿把画包装好,叫个车送到王总给的地址。小心点,别磕了。”
      15万,一幅画。苏雪林想起林悦的透析费,一个月3000,一年36000,15万可以付四年。四年,对林悦来说,是多么奢侈的时间。而她在这里,搬运着一幅画,这画的价值超过她的生命。
      但这就是世界。她必须接受。
      下班时已经七点,周文远叫住她。“明天早点来,有个新展开幕,需要布置。八点到,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很好。这是你的门禁卡,别丢了,补办要五百。”周文远递过一张卡片,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心,“好好干,我看好你。”
      苏雪林收回手,点头,快步离开。走出画廊,春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她才感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林悦的消息:“下班了吗?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打字:“刚下班,不用做,我买点回去。你透析后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累。你工作累吗?”
      “不累,坐着整理东西,很轻松。”苏雪林撒谎,手因为搬画还在发抖。
      她在地铁口的快餐店买了两个盒饭,一份有肉,一份全素。肉的那份给林悦,她需要营养。等地铁时,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脚疼,腰酸,但更累的是心。周文远的眼神,小张的冷淡,那幅15万的画,都在她脑海里盘旋。
      回到家,林悦已经起来了,在煮粥。看到苏雪林,她笑了,那笑容是苏雪林一天中唯一的光。
      “不是说我来做吗?”
      “闲着也是闲着。透析后休息够了,动一动反而舒服。”林悦接过盒饭,“哇,有肉。你又乱花钱。”
      “你需要营养。而且今天发工资了,奢侈一下。”苏雪林脱下外套,洗手,在折叠桌前坐下。
      她们吃饭,苏雪林讲画廊的事,删减版:宽敞的展厅,漂亮的画,有教养的客户。林悦听得很认真,眼里有光,那是为苏雪林感到高兴的光。苏雪林心里刺痛,但脸上保持着笑容。
      “对了,慈善基金那边有回复了。”林悦说,“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我明天去准备。陈薇说帮我写推荐信,王主任也答应写了。还差一个医生,我打算找透析中心的李医生。”
      “太好了。如果能申请下来,能补助多少?”
      “看情况,最多可能覆盖一半的透析费用。但审核很严,要面试,要家访。我们这地下室......”林悦苦笑,“可能不太符合他们对‘家’的想象。”
      “但符合我们对‘家’的定义。”苏雪林握住她的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夜里,苏雪林等林悦睡着后,拿出画本。她没有开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纸面。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愤怒而混乱:扭曲的人脸,巨大的钱包,滴血的针管,还有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想要抓住什么。
      她画得很快,像在发泄。白天压抑的情绪,此刻倾泻在纸上。画完后,她看着那幅画,突然感到恶心。这不是艺术,这是伤口。但也许,伤口也是艺术的一种。
      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林悦。睡着的林悦,眉头微蹙,但嘴角有一丝笑意。她的手放在腹部,那里有透析管的疤痕,像一个小小的勋章,纪念着生存的战斗。苏雪林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睫毛,每一缕散开的头发。她要记住这个林悦,这个脆弱的、坚强的、她深爱的林悦。
      画到一半,林悦醒了,轻声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你睡,我马上就好。”
      “在画什么?”
      “你。”
      林悦伸手,苏雪林把画本递过去。手机的光照在画上,林悦看了很久。“把我画得太美了。”
      “你就是这么美。”
      “又撒谎。”林悦笑了,但眼里有泪光,“雪林,答应我,别为了我放弃画画。那是你的天赋,你的灵魂。我不能成为困住你的笼子。”
      “你不是笼子,你是我的翅膀。没有你,我飞不起来。”苏雪林躺下,抱住她,“睡吧,明天你还要去医院。”
      第二天,苏雪林七点就出门了。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挤在人群里,闻着各种气味,感到窒息。到画廊时差十分八点,小张已经在门口,嘴里嚼着口香糖。
      “还挺准时。今天任务重,新展‘裂隙之光’开幕,晚上有VIP预展,周总要请重要客户。这些画都要挂,灯要调,酒水要准备,花要摆。”
      展厅里已经堆满了画。苏雪林开始工作,开箱,记录,挂画。画很重,梯子很高,她恐高,但咬牙上去。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要挂在主墙正中央,她和小张一起搬,一起挂,调整了五次角度,周文远才点头。
      “左边再高两公分。不,一公分。停,好了。”周文远站在展厅中央,像个指挥家,“射灯,左边那盏往右偏五度。对,就这样。”
      苏雪林的手在抖,因为用力,也因为紧张。下梯子时脚下一滑,她抓住梯子才没摔下来,但手腕扭了一下,钻心地疼。
      “小心点!”周文远皱眉,“摔坏了画,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今天又说。苏雪林低头,说“对不起”,但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她想把颜料泼在他脸上,想砸了这些画,想大喊“我的爱人病了,她在为活下去挣扎,而你们在这里玩这些昂贵的游戏”。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工作。
      中午,她没时间吃饭,因为花店送花来了,要布置。下午,酒水商送酒,要清点,冷藏。傍晚,清洁工来做最后打扫,她要监督。一切就绪时,已经六点,离预展开始还有一小时。
      周文远换了一身新西装,喷了香水,对小张和苏雪林说:“你们也去换衣服。小张,给她找件合适的。今晚的客户很重要,别给我丢脸。”
      小张带苏雪林到后面的更衣室,拿出一条黑色连衣裙,吊牌还在,标价3800。“换上。高跟鞋在那边,36码,你应该能穿。”
      “这......太贵了,我......”
      “周总准备的,工作需要。弄脏了弄坏了从你工资扣。”小张面无表情,“快点,没时间了。”
      苏雪林换上裙子,合身得可怕,像量身定做。高跟鞋很挤,但她能忍。小张给她简单化了妆,梳了头发。镜子里的人陌生而精致,像个艺术品,而不是苏雪林。
      “记住,少说话,多微笑。客户问什么,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我帮您问问周总’。别喝酒,一口都别喝,周总最讨厌员工在客户面前失态。”
      “嗯。”
      预展开始,客户陆续到来。男人穿西装,女人穿礼服,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空气里是香水、酒气和虚伪的笑声。苏雪林站在角落里,像个装饰品,偶尔有客户问画,她机械地回答。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盯着苏雪林看了一会儿。“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我刚来一周。”
      “这身裙子不错,很衬你。但鞋子不太配,下次穿浅色的。”女人抿了口香槟,“周文远从哪儿找的你?大学生?”
      “艺术系毕业的。”
      “难怪,有气质。但在这个圈子,气质不值钱,值钱的是人脉和手段。”女人靠近,压低声音,“周文远不是善茬,小心点。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玩腻了就扔。上一个女孩,叫什么来着,被他搞大了肚子,他给了点钱就打发了。那女孩想闹,但周文远在圈子里有人,她闹不起来,最后消失了。”
      苏雪林后背发凉。“谢谢提醒。”
      “不用谢,我只是看你顺眼。”女人拍拍她的肩,“好自为之。”
      女人走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苏雪林感到恶心,想脱下这身裙子,想离开这里。但林悦的脸出现在脑海里,苍白,疲惫,但对她微笑。她需要钱,林悦需要透析。她不能走。
      周文远走过来,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李董,这是我们新来的助理小苏,艺术系高材生。小苏,这是李董,我们画廊的重要藏家。”
      “李董好。”苏雪林点头。
      李董上下打量她,目光粘腻。“不错,有灵气。小周啊,你们画廊连助理都这么有水准。”
      “李董过奖。小苏,陪李董看看那幅新到的赵无极风格的作品,给李董讲讲。”周文远使了个眼色。
      苏雪林知道那幅画,是周文远从美院学生手里低价买的,冒充某个新锐艺术家的作品,准备高价卖出。她不想骗人,但不得不开口。
      “这幅画借鉴了赵无极的抽象语言,但加入了当代元素。您看这里的色块叠加,既有东方水墨的晕染效果,又有西方油画的厚重感。艺术家想表达的是传统与现代的裂隙,以及光从裂隙中透出的可能性。”
      她说得流利,像背台词。李董听得频频点头。“有道理。多少钱?”
      “28万。但李董您是熟客,周总说给您特别价,25万。”
      “行,我要了。小周,开票。”李董的手“无意”地碰了碰苏雪林的手背,“小苏很有见解,下次有新展,还请你介绍。”
      苏雪林抽回手,微笑。“谢谢李董。”
      李董走了,周文远走过来,眼里有赞赏。“不错,第一次就能卖出画。提成5%,这幅画你能拿12500。继续努力。”
      12500。苏雪林心跳加速。这是林悦三个月的透析费。一笔交易,一次谎言,就能换来。这个圈子,这个游戏,突然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谢谢周总。”
      “但你得学会更自然。刚才有点僵硬。还有,李董对你有兴趣,下次他来,你多陪陪。只是聊天,别的你自己把握。”周文远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圈子,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苏雪林明白他的意思。陪聊,陪笑,也许更进一步。用身体换机会,换钱,换林悦的命。这个交易摆在面前,赤裸而残酷。
      预展结束,已经十一点。苏雪林换回自己的衣服,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每走一步都疼。小张在门口抽烟,看到她,递过一根。“来一根?”
      “谢谢,我不抽。”
      “装什么纯。”小张嗤笑,“不过你今晚表现不错,周总很满意。提醒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在这个圈子,今天红明天黑,正常得很。尤其你这种,没背景没靠山,只有一张脸和一个身体。悠着点用,用完了就没了。”
      苏雪林没说话,转身离开。夜风很冷,她抱着手臂,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脚疼得厉害,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走。水泥地粗糙冰冷,但比高跟鞋舒服。
      手机震动,林悦的消息:“还没下班吗?很晚了,注意安全。”
      她打字:“刚结束,在回家路上。你睡了吗?”
      “没,等你。透析后有点抽筋,但没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快到了,你睡吧。”
      “不,等你。”
      苏雪林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擦掉,继续走。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她的人生,起伏不定。12500,提成。如果每个月都能卖出一幅画,如果她能在这个圈子站稳,林悦的透析费就不是问题。甚至移植手术,也不是遥不可及。
      但代价是什么?她的尊严?她的艺术?她的灵魂?
      她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艺术是光,照亮人性的黑暗。”但现在,艺术成了商品,画廊成了市场,艺术家成了生产者,策展人成了商人。而她,成了推销员,用自己的知识和青春,推销虚假和欲望。
      但她需要钱。这个理由,压倒一切。
      回到家,林悦还没睡,在台灯下看书。看到苏雪林赤脚进来,脚上有血,她立刻起身。“怎么了?脚怎么了?”
      “高跟鞋磨的,没事。”
      “怎么不穿袜子?我去拿药。”林悦拿来碘伏和创可贴,蹲下,小心地处理伤口。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苏雪林的眼泪又涌上来。
      “工作很累吗?”林悦问,没有抬头。
      “不累。”
      “撒谎。你的眼睛是红的,手在抖。林悦,如果太辛苦,我们换工作。透析费我们再想办法,你不要......”
      “我不辛苦。”苏雪林打断她,捧起她的脸,“林悦,我今天卖出了一幅画,有提成,12500。下个月,下下个月,我还能卖。你的透析费,我们的房租,都有了。我们甚至能攒点钱,为将来打算。”
      林悦看着她,眼里是深深的担忧。“雪林,我不希望你为了钱做违背良心的事。画卖出去是好事,但你的样子让我害怕。你像是在燃烧自己,照亮我。但如果你烧完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烧完。我有分寸。”苏雪林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你还要去医院准备慈善基金的面试材料。”
      她们躺下,苏雪林从背后抱住林悦,脸贴在她背上,听她的心跳。那心跳有些弱,有些快,但还在跳。这是她战斗的全部意义。
      “雪林,”林悦在黑暗中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要答应我,继续画画,好好生活。”
      “没有那一天。”
      “答应我。”
      苏雪林沉默了很久。“我答应。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一起走。”
      “嗯,一起走。”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相拥。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堆满疾病和贫穷的角落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光。苏雪林知道,她正在走进一个黑暗的迷宫,那里有金钱,有诱惑,有堕落。但林悦是她的线,牵着线,她就不会迷路。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光从气窗渗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光斑。像裂隙中的光,微弱,但顽强。
      苏雪林闭上眼睛,在疲惫和疼痛中沉入睡眠。梦里,她看到一片无边的黑暗,但有一道光,从裂隙中透出,照在沉睡的林悦脸上。那光温暖,明亮,像希望,像爱。
      她伸手,想要抓住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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