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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包租婆和赖房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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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举鸣种了三天萝卜。
第一天刨地,手掌磨出三个水泡,最大的那个有黄豆大,他挑破了,用布条缠上,继续刨。
第二天撒种,种子是去年在家留的,本来打算到了县城卖了换钱,现在撒进土里,有点心疼,但不多。活命要紧。
第三天浇水,从山沟里舀水,来回六趟,腿软得直打颤。
琼羽在庙顶上看了三天。
她没下去。
第一天她气得飘了三圈,把庙顶的瓦片踩碎两块,后来想起修瓦片要法力,舍不得,又坐回去。
第二天她数石头,数到两百零七,被孙举鸣的咳嗽打断,数乱了,从头来,数到一百五十三,他又咳。第三天她干脆不数了,盯着他看。
他真瘦。弯腰的时候,脊梁骨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一串算盘珠。她想起自己说的"不好吃,太瘦",忽然有点……不是愧疚,是别的。她说不清。
第三天傍晚,他倒下了。
琼羽本来在发呆。
山神不需要睡觉,但她喜欢"假装睡",闭上眼睛,听风,听雨,听虫子叫。这是一种消遣,像人听戏。
她听见"扑通"一声,闷的,像麻袋倒地。
她睁眼,飘到庙边往下看。孙举鸣脸朝下趴在地里,一只手还伸在萝卜畦里,指头插进土里,像要抓着什么。
她没动。装死?骗她下去?她见过这种把戏,上次那个猎户就这么干过,等她靠近,一刀砍过来。当然没砍中,她飘着呢。但那之后她更小心了。
她看了半刻钟。他没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喂。"她喊。
没回应。
"你再装,我走了。"
还是没回应。
她飘下去,落在他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肩膀。
是软的,看上去真的没力气。她蹲下来,把他翻过来他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她缩回手,那种烫让她不舒服,像摸到烧红的炭。
"……发烧了。"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几百年没见过活人发烧。最后一次是光绪年间?还是那个送馒头的老太太?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孙举鸣在哼哼,听不清词。她凑近,耳朵贴到他嘴边。
"……水……"
她直起身,看着山沟的方向。三里地。
她以前一眨眼就到,现在……她试了试,飘起来,晃晃悠悠,像被风吹的纸鸢,总算落到山沟边,舀了半瓢水,再晃回去,洒了一半。
她把水灌进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咳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老板娘,"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房钱……明天结……"
琼羽愣住。老板娘?房钱?
他眼睛又闭上了,头一歪,睡死过去。
她站在原地,瓢还拿在手里,水滴滴答答。
她想把水泼他脸上。但看他那样子,脸已经够红了,再泼就熟了。
"……麻烦。"她嘟囔,弯腰去拽他。拽不动。
她法力不够,实体化的时候轻得像纸,没劲。她试了三次,他纹丝不动,像生了根。
她只好飘回庙里,找了块破席子,庙里就这一件家具,还是她五十年前从一个死掉的猎户身上扒的。
她把席子拖出来,铺在地上,再回去拖他。拖一步,歇三步,席子磨破了,她用法力补,补完更虚,差点把自己散成烟。
总算把他拖进庙。
庙里比外面还潮,墙缝漏风,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把他扔在席子上,自己缩在墙角,看着他。
他一直在哼哼,翻来覆去,手在空中抓,像要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有一次他抓到她袖子,她的袖子是虚的,但他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娘……"他说,"我不走……我不考……我留下陪你……"
琼羽僵住。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他抓了个空,手垂下去,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他没擦。
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看他哭。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山沟里那眼泉,她以为干了,其实没干,只是藏得深。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飘出去,在山里找了一圈,找到几株野柴胡,几棵金银花。
她虽然不认识,但她闻得出是苦的,凉的,能治热。她几百年前见人吃过。
她嚼碎了,嚼得自己嘴发麻,吐出来,塞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她只好又舀了水,灌进去,拍他胸口,拍得他咳起来,总算咽了。
她忙完这些,天快亮了。
她靠在墙上,觉得自己散了架,如果她有架的话。她看着孙举鸣,他呼吸平稳了些,脸没那么红了。
"麻烦。"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举鸣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霉味。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黑的,长满了蘑菇的房梁。他之后又偏头,看见一扇窗,没有窗纸,框子烂了一半,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像几条亮带子。
他躺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
山神庙。那个"山神"琼羽。他发烧了?
他试着坐起来,浑身疼,像被牛踩过。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是干的,但沾满了泥和草屑,头发里还有一片枯叶。他伸手去摘,手抖得厉害。
"醒了?"
他转头,看见琼羽坐在那儿,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的,像夜里的猫。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
他愣住。三天?考期……考期什么时候?他算不清,脑子像浆糊。
"你……"他开口,嗓子干,"你给我治的?"
"没有。"她立刻说,"你自己好的。我只是……看着。怕你死在这儿,臭了。"
他笑了笑,没力气大笑,只是嘴角扯了扯:"谢谢。"
"我说了没有!"
"谢谢看着。"他说,"一个人生病,有人看着,比吃药强。"
琼羽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头顶。
她头发是乱的,像鸟窝,里面还插着一根草茎,很可能是她找药的时候沾上的。
他撑着坐起来,腿是发软的不过动一动也可以。
他环顾四周,庙很小,三尺见方,正中一个香炉,里面全是灰,积了半尺厚。
墙上挂着一幅画,颜色褪尽了,只能看出是个人形,可能是山神像。画下面摆着一块石头,圆的,当供桌用。
他目光落在香炉上。那里面有一根东西,细的,黑的,一头烧焦了。
"……香?"他问。
琼羽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埋回去:"昨天村里人送来的。以为我被你喂饱了,谢神。"
"你收了?"
"没有。我让他们走了。"
"那香……"
"他们自己插的,跑了。我没力气拔。"
孙举鸣看着那根香,烧了一半,灰落在香炉里,像一层薄雪。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信佛,每月初一去庙里上香,回来身上有股檀香味。他那时候觉得那味道重,现在闻到了,却有点……想。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琼羽动了一下,像要过来扶,又停住,缩回去。
"你干嘛?"她问。
"看看我的萝卜。"他说。
"萝卜才三天,看不看都是那样。"
"看看才知道活没活。"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阳光刺得他闭眼,再睁开,看见山脚下那块地。
萝卜畦还在,土是湿的,有几处冒出了白芽,针尖大,不仔细看找不着。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那芽。软的,凉的,活的。
"活了。"他说,声音轻,像怕吓着它们。
琼羽飘在他身后,没靠近,远远看着。她看见他蹲在那儿,脊梁骨还是凸的,但背没那么驼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慢慢在往回弹。
"活了也得一个月才能吃。"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考期要到了吧?"
他手顿了一下。考期。他算过,从这儿到县城,快走五天,慢走七天。如果萝卜一个月才能吃,他等不了。但他现在走,他低头看自己抖的手,摸了下额头,还有点烫。
走不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考期还早。"他说,没回头,"一个月,来得及。"
琼羽没说话。她看着他背影,看着他的手在土里划拉,把萝卜畦边的草一根一根拔出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写什么字,一笔一画,不潦草。
"你骗我。"她说。
他手停了一下。
"你烧没退完,走不动。"她说,"而且你没钱,没粮,包袱里就两个饼,还硬得像石头。"
他转过身,看着她,没否认。
"但我萝卜一个月能吃。"他说,"吃了萝卜,我有力气,能走。这一个月,我帮你干活,抵房钱。"
"什么房钱?这是庙,不是客栈!"
"那就抵香火钱。"他笑,缺了的那颗牙露出来,
"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给的。种地,我会。修房子,我也会一点。你让我留下,我帮你把这座山……"他环顾四周,荒的,秃的,连棵树都没有,"……种出点东西来。"
琼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过,土腥味。但风里有一点别的味道,她忽然闻到了是萝卜芽的味道,生的,涩的,但确实是活的。几百年了,这座山上第一次有活的东西,是她以外的活的东西。
"……随便你。"她说,转身飘走,"死了别怨我。"
她飘回庙顶,坐下,晃腿。太阳升高,晒得她发虚。
她看着山脚下的孙举鸣,他又蹲下去,继续拔草,嘴里哼着那跑调的歌。
她忽然发现,自己数石头的习惯,今天没想起来。
孙举鸣在庙里住下了。
他给自己划了块地方,庙门左边,靠着墙,用石头垒了个台子,铺了干草,当床。
他的书箱当枕头,包袱当被子,虽然琼羽说"庙里不冷",但他觉得冷,尤其是夜里,风从墙缝灌进来,像有人在他脖子上吹气。
他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油灯是琼羽"找"来的,她说是在山沟里捡的,但他看见灯座上有字,"王记杂货",是山下村里的东西。他没问。
琼羽不让他点太久。"费油。"她说。但他知道,她其实是怕他烧着庙。庙是泥坯的,干燥,一点就着。
他点一小会儿,看几页,就吹灭。然后躺着,听风,听虫子,听琼羽在庙顶上晃腿的声音。
她本来以为他听不见,但他能,那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敲木鱼,笃,笃,笃。
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想母亲。想她最后的样子,瘦,干,像一根燃尽的柴。她拉着他的手,说"考",只说了一个字,没力气说第二个。他点头,她就笑了,眼睛闭上,再没睁开。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考中了,母亲真的能看见吗?他不知道。但他得考,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事,唯一能让母亲笑的事。
现在多了件事:种地。
他种萝卜,种白菜,种南瓜。南瓜是他在山沟里找到的野种,圆的,黄的,他挖回来,种在萝卜旁边。琼羽飘来看过一眼,说"占地方",但没让他拔。
第十天,萝卜长出真叶,两瓣,圆的,像小耳朵。
他指给琼羽看,她远远站着,说"看见了",不过来。
第十三天,白菜发芽,细得像针。他差点没找到,趴在地上,脸贴着土,被琼羽骂"丢人"。
第十五天,他修好了庙门的合页。原来那门是坏的,半吊着,风一吹就响,像鬼叫。他找了根藤条,把门绑紧,又削了块木片,垫在合页底下。门能关上了,虽然还漏风,但至少不响了。
琼羽那天晚上没晃腿。她坐在庙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庙是有门的,红的,漆的,有门环,铜的,敲起来当当响。
后来那漆剥了,门烂了,门环被人偷去换钱。她没拦,拦了也没用,她那时候已经弱得推不动人了。
现在门又关上了。虽然还是破的,但至少能挡住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的,虚的。她试着握了握拳,还是握不紧,但好像……没那么散了。
山脚下的孙举鸣在吹灯。光灭了,庙里黑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微光,淡淡的,像萤火虫。
她以前嫌自己这光丢人,现在觉得,至少能照亮他回家的路,虽然他好像不打算走了,至少这个月不走。
她躺下,躺在庙顶上,看星星。星星很亮,像他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一个人生病,有人看着,比吃药强。"
她几百年来第一次,觉得有人看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