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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 。 ...

  •   萝卜长到巴掌高的时候,孙举鸣挖了棵野菜。

      野菜叫灰灰菜,叶子背面有层白粉,摸起来涩手。他小时候常吃,焯水凉拌,能下三碗饭。现在没油没盐,他只能煮清汤,但总比饿着强。

      他端着碗进庙,琼羽缩在墙角,脸冲墙。

      "吃饭了。"

      "我不吃。"

      "你闻闻。"

      "不闻。"

      孙举鸣把碗放在她脚边,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口喝。

      汤是绿的,有点苦,他喝得呼噜响,故意让她听见。

      琼羽的肩膀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她没回头。

      "灰灰菜。山上长的,我挖了半筐。"

      "难吃。"

      "是难吃。"他承认,"但起码能填饱肚子。"

      琼羽转过身,盯着那碗汤。绿的,冒着热气,上面漂着两片叶子。她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但闻得到,那种植物被烫熟的涩味,混着一点土腥气。

      "你喝吧。"她说,"我看着就行。"

      孙举鸣没说话,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继续喝自己的。他喝得很大声,吸溜吸溜的,像村里老头喝粥。

      琼羽瞪着他。

      他也瞪着她,眼睛弯了弯,缺了的那颗牙露出来。

      "……烦人。"她嘟囔,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没味道。她是山神,尝不出咸淡。但汤是热的,从嘴唇烫到喉咙,像一道线,把她从灰白烫出了一点颜色。她愣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孙举鸣低头喝汤,嘴角翘着,没让她看见。

      第二天,他挖了更多的灰灰菜,还找到几棵野葱。

      野葱细得像线,但香,掐断了能熏一手。他把它切成小段,撒在汤里,没有刀,他用石头片磨的,钝,切起来费劲,切完手指红了一圈。

      琼羽飘过来看了一眼:"你手怎么了?"

      "磨的。"

      "笨。"

      "是笨。"他笑,"所以你得帮我看着火,我切葱。"

      "谁要帮你……"

      "火灭了汤就凉了。"他说,"凉的不好喝。"

      琼羽站在原地,飘在半空,脚不沾地。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火堆三息,然后飘过去,蹲在火边,用手扇了扇。

      她的法力弱,但扇风够了。火苗晃了晃,旺起来。

      孙举鸣切完葱,撒进锅里,搅了搅。野葱的香味飘出来,冲得琼羽打了个喷嚏……如果山神会打喷嚏的话。

      她捂鼻子,瞪他:"臭的。"

      "香的。"

      "臭的!"

      "那你别闻。"

      "我……"她噎住,扇风的手加重,火苗蹿高,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孙举鸣往后躲,没躲及,刘海焦了一小撮。他摸了摸,苦笑:

      "……山神大人,谋杀考生是要遭天谴的。"

      "你才遭天谴。"

      "我已经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刘海,"被山神烧的,考不上就赖你。"

      琼羽想反驳,但看他那样子,头发焦了,脸还笑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几百年没笑过,嘴角抽了抽,没成功,但眼神软了。

      她低下头,继续扇风,扇得轻了些。

      第三天,孙举鸣没挖野菜。

      他抓了条鱼。山沟深处有个水潭,他发烧时舀水的地方,里面有鱼,小的,巴掌大,银白的。他用树枝削了根叉子,蹲了半个时辰,叉上来两条。

      没有油,他只能用石头垒了个灶,把鱼架在火上烤。烤得皮焦肉嫩,油脂滴在火里,滋啦响。

      琼羽在庙顶上就闻到了。她飘下来,落在三丈外,不靠近,但鼻子在动。

      "……鱼?"她问。

      "嗯。烤的,没盐,凑合吃。"

      "我不……"

      "你昨天说灰灰菜臭,今天说鱼什么?"

      "……腥。"

      "那你看我吃。"

      孙举鸣撕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嚼得很香,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故意嚼得慢,一条鱼吃了半刻钟。

      琼羽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多好吃?"

      "比灰灰菜好吃十倍。"

      "十倍是多少?"

      孙举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笑得肩膀抖,缺了的那颗牙亮亮的:"十倍就是……你吃了就知道了。"

      他把另一条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她。鱼肉是白的,冒着热气,边缘焦黄。

      琼羽接过来,没立刻吃。她看着那半条鱼,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她低头,咬了一口。

      没味道。但她感觉到了鱼肉的纹理,一丝一丝的,在齿间断开。热的,软的,带着火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给她吃过东西,也是热的,也是软的,但她忘了是什么,也忘了是谁。

      她吃得很慢,比孙举鸣还慢。半条鱼,她吃了一刻钟。

      孙举鸣早就吃完了,坐在旁边看她,不催。

      "……没盐。"她说,吃完最后一口。

      "嗯。"

      "有盐就好了。"

      "嗯。"

      "你嗯什么嗯?"

      孙举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去村里换点盐。"

      "村里人绑你……"

      "他们以为我被吃了,现在去,他们怕我还来不及。"他笑,"正好讹他们一包盐。"

      琼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她看着他的背影,瘦,但挺得直,像根竹子。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很轻。

      孙举鸣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走了。琼羽坐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萝卜地,看着他的白菜畦,看着那堆没烧完的柴。

      她忽然发现,这座山好像变小了,不是面积小了,是东西多了,挤得慌。

      她数了数:萝卜、白菜、南瓜、灰灰菜、野葱、两条鱼骨头、一个石头灶、半块磨秃的石头片。

      还有一个人,去换盐了,说早点回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等。

      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西。她没晃腿,没数石头,就坐着,看着山路。

      傍晚的时候,孙举鸣回来了,包袱里鼓鼓的,不光有盐,还有一把葱、两个鸡蛋、一小块猪油。

      "讹的?"她问。

      "换的。"他说,"帮他们写了封信,给县城亲戚的。他们不认识字,我代笔,抵了这些。"

      他走到灶边,生火,打蛋,切葱。猪油化在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琼羽飘过来,蹲在一边,看他炒。

      "……你会做饭?"她问。

      "会一点。娘教的。"

      "你娘……"

      琼羽不说话了。她看着锅里的蛋,黄的,金的,在油里翻了个身。

      孙举鸣把蛋盛出来,分成两碗。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吃。

      "尝尝。"他说,"有盐了。"

      琼羽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没味道。但她觉得,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食物变了,是她变了。

      她忽然能"感觉"到那种咸,那种香,那种热乎乎的东西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她抬头,看见孙举鸣在笑。不是大笑,是嘴角翘着,眼睛看着她,等她反应。

      "……还行。"她说。

      "只是还行?"

      "比灰灰菜好。"

      "比鱼呢?"

      琼羽想了想:"十倍。"

      孙举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笑得比上次还厉害,差点把碗里的蛋洒出来。

      琼羽看着他笑,嘴角又抽了抽。这次,好像成功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不让他看见。

      晚上,孙举鸣点油灯看书。琼羽坐在庙顶,晃腿,但晃得轻,像怕惊着什么。

      她看着庙里的光,小小的,黄的,从窗纸的窟窿里漏出来。她以前嫌这光丢人,现在觉得,暖的。

      "琼羽。"庙里传来他的声音。

      "干嘛?"

      "明天种南瓜,你帮我浇水?"

      "不帮。"

      "……那帮我看着别让野猪拱了?"

      "……"她没说话。

      "就站旁边看着就行。"他说,"你站那儿,野猪不敢来。"

      琼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的,虚的。但她忽然觉得,这手好像能做点什么了,比如站着,比如看着,比如让一个人安心种地。

      "……站多久?"她问。

      "一个时辰?"

      "半个。"

      "好,半个。"

      灯灭了。孙举鸣睡了。琼羽还在庙顶,晃腿,看着星星。

      她忽然想起,今天她没数石头,但数了别的东西:他笑了三次,她吃了两碗,他说了五遍"有盐了",她答应了半个时辰。

      比石头好数。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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