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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祭了,不过是个书生 。 ...

  •   山叫荒山,不是谦虚,是真荒。

      琼羽坐在庙顶上,数脚下的石头。三百七十二块,她数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块缺了角。

      庙是泥坯的,墙裂了三道缝,最大的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

      她当然试过用法力修,修完第二天又裂。后来不修了,裂着吧,反正也没人来。

      她今年……不对,她今年几百岁来着?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饿。

      山神的饿不是肚子的饿,是香火饿。

      就像人三天没喝水,嗓子冒烟那种渴,但渴的是全身,骨头缝里都干。

      她掰着手指头想着她最后一次吃饱,是光绪年间?还是道光?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馒头,走三步磕一个头,额头上的血沾在台阶上,干了是褐色的。

      那馒头真香。她隔着三里地都闻得到麦子的甜味。

      现在台阶上的血早没了,被雨水冲了几十遍,连褐色都褪成灰白。

      她也不坐在庙里了,庙顶视野好,能看全山。虽然全山也就那么点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凡人两刻钟,她飘过去一眨眼。

      但她说实话,飘不动了。法力剩多少?大概够催熟一根黄瓜。

      上次野猪拱了她的菜,菜是孙举鸣种的,她没承认过是自己的。

      她想把野猪扔下山,结果扔了一半,野猪在半空停了半秒,差点砸她脚上。

      丢人。丢神。

      她生闷气,坐在庙顶上晃腿。

      她腿是虚的,晃不出风,但她喜欢这个动作,像小时候……准确说像她还是人的时候。

      具体的她也没了印象只记得晃腿的时候,母亲会说"坐好",父亲会笑。

      风从西边来,带着土腥味。要下雨了。

      她皱鼻子。下雨好,雨水能润润她的地,虽然地也不是她的,是孙举鸣的。

      孙举鸣。她念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又有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那书生来了三个月,她没一天清净。

      三个月前,山下的王家村开了个会。

      王家村穷,穷得叮当响。响的是村长王铁柱的烟杆,敲在炕沿上,梆梆梆。

      "山神又发怒了。"王铁柱说。

      屋里坐着的七八个汉子,没人接话。山神发怒是常事,发完该旱旱,该涝涝,他们习惯了。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井干了,河床上裂的口子能埋进去一个孩子。

      "得献祭。"王铁柱又说。

      这次有人动了。村东头的李三搓着手:"献啥?咱村没牲口了,上次献的那只羊,还是凑钱买的。"

      "不献牲口。"王铁柱磕了磕烟灰,"献人。"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使不得吧……"有人小声说。

      "使不得?"王铁柱冷笑,"去年大旱,饿死三个娃,你忘了?前年山洪,冲了六间房,你忘了?山神要的是诚心!诚心!"

      他站起来,烟杆指了一圈:"谁家没受过山神的罪?我孙女,去年上山捡柴,摔断了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那是山神不高兴!不高兴就得哄!"

      没人说话。李三往后缩了缩。

      "抓个外乡的。"王铁柱拍板,"过路的,走丢的,没人找的。绑了送上去,神吃了,高兴了,下雨。就这么简单。"

      "外乡的……上哪找?"

      "官道边上蹲着去。"王铁柱把烟杆插回腰里,"这几天有赶考的,从北边来,去县城。书生,细皮嫩肉的,山神爱吃。"

      他说"爱吃"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讨论猪爱吃泔水还是糠。

      孙举鸣就是这时候被盯上的。

      他走了七天,从家到县城,地图上说三百里,他走了三百五十里,绕了两次路,一次是避土匪,一次是帮一个老大娘找羊。

      羊是找到了,老大娘塞给他两个饼,他不要,老大娘追着骂了两里地,说"读书人瞧不起人"。

      他没办法,收了饼,藏在包袱最底层。饼硬得像石头,但他知道,那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第七天傍晚,他走到王家村地界。天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边上只有一片林子,黑黢黢的,像张着嘴。

      他摸了摸包袱里的饼,又摸了摸书箱里的笔墨,决定不走了,在林子里凑合一宿。

      他找块平地,铺了块粗布,坐下。书箱当枕头,包袱当被子。他躺下,看天。

      星星很亮,亮得他想起母亲。母亲死前最后一晚,也这么亮。她说:"鸣儿,去考,考中了,娘在地下也笑。"

      他闭眼睛,没哭。哭过了,在坟头哭了三天,眼泪流干,剩下的只有考。

      他必须考中。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的眼,为父亲弯了二十年的腰,为村里人看他时那种眼神——"孙家的,穷书生,考不上的"。他必须考中,然后把那些眼神,一个一个,按回他们脸上去。

      他想着想着,快睡着了。

      然后嘴被捂住了。

      琼羽在庙顶上,看见山下来了人。

      三个,鬼鬼祟祟,抬着个东西。她眯眼,法力不够,看不清,但能闻到是人的味道,活的,年轻,带着墨和纸的气味。

      嗯……还有恐惧,那种汗毛倒竖的恐惧,她隔着半座山都闻得到。

      她没动。献祭而已,习惯了。几十年一次,有时几年一次,绑个猪绑个羊,偶尔绑个人。

      她不吃人,她早就不吃任何东西了。但她不拦,拦了村民更怕,怕了就跑,跑了香火更少。

      她看着那三人把"东西"抬到庙门口,放下,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回。

      庙门口静了。

      琼羽飘下去。其实是走,但她喜欢飘,显得有派头,走到那"东西"跟前。

      是个书生。

      捆得像粽子,嘴塞着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装死。

      她踢了一脚,没反应。又踢一脚,还是没反应。

      她蹲下来,凑近看。

      年轻,真年轻,看着不到二十。脸白,一看就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饿的,是赶路赶的。

      他下巴上有道疤,新鲜的,结了痂,可能是树枝刮的。

      他手被捆在后面,但她能看见手指,细长,有茧,是握笔的茧。

      她忽然有点烦。

      这种她见过。读书人,最麻烦。要么哭,要么骂,要么跟她讲大道理,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才不懂什么子什么神,她只知道,这种人的恐惧里,总掺着一股犟,像没煮熟的米,硌牙。

      她伸手,想把他扔下山。反正她"吃"过了,村民会以为她收了,过两天就下雨。

      其实下雨跟她没关系,是季节到了,但她不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懂。

      手刚碰到他肩膀,他睁眼了。

      琼羽愣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睁眼,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但这双眼睛有点怪,太静了。

      眸子里静得像井,深不见底,但水面是平的,没波纹。

      他看着她,没叫,没挣扎,甚至没眨眼。

      "你不怕?"琼羽问。她声音哑,几百年没说话,喉咙像生锈的门轴。

      书生嘴里的布没掏,说不了话。但他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怕,还是不会说话?"

      他又摇头,然后……

      琼羽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个男人他笑了。眼睛弯了弯,嘴角扯了扯,因为塞着布,笑得不好看,但确实是笑。

      琼羽后退一步。

      "你疯了?"她说,"我是山神。吃人的。"

      书生眨眨眼,然后他居然在点头。点得很轻,像在说"我知道"。

      琼羽毛了。真的。她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样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指着他说:"你等着,我……我找东西扔你下山。"

      她飘回庙顶,坐下,心跳,如果她有心脏的话,那肯定跳得很快。

      下面那书生,居然又闭眼了。躺在庙门口的泥地上,捆着手,塞着嘴,像躺在自家炕上一样安详。

      雨下了起来。琼羽没注意。她盯着那书生,盯了半夜。

      孙举鸣其实没睡。

      他闭着眼,是因为睁眼太累。那"山神"他不确定是不是,可能是山匪装的,可能是疯子,但不管是什么,他得保存体力。

      嘴里的布有一股霉味,像十年没晒的被子。

      他的手被捆着,绳子是麻的,粗糙,磨手腕。他试着挣了挣,没挣开,反而更紧。

      他不挣了。省力气。

      他想起母亲的话:"遇到事,先别慌,看清楚了再动。"他看着。那"山神"飘下来的,真的是飘,脚没沾地。

      她脸是是灰白的,像陈年的纸。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饿久了的狼。

      但她没吃他。她踢了他两脚,然后蹲下来看他。

      她说话,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他不怕。真的不怕。被绑的时候他怕过,捂嘴的那只手上有老茧,是干农活的手,他以为要死了以为要死了。但现在,看着这个"山神",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她也在看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

      他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这场景太荒唐。他走了七天,为了赶考,结果被绑来献祭,祭品是个飘着的、灰白的、说话像砂纸的女人。

      他闭着眼,听雨。雨下大了,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

      他浑身湿透。他想起包袱里的饼,不知道湿没湿。那饼硬,应该不怕水。

      他想着饼,想着考试,想着母亲,居然真的睡着了。

      天亮了。

      琼羽从庙顶上飘下来,一夜没动。她看着那书生,他蜷缩在地上,脸色发青,但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刻钟。

      然后她伸手,解开了他嘴里的布。

      书生睁开眼,看着她,没说话。

      "你能走吗?"琼羽问。

      "能。"他说。声音哑,比她好不到哪去,七天没怎么喝水。

      "下山。往东,有村子。找他们要口水喝,然后继续赶你的考。"

      书生没动。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磨破了,脚趾露出来,冻得发红。

      "我走了,"他说,"你呢?"

      琼羽愣住:"什么?"

      "你吃了我吗?"他问,语气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琼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想说"我不吃人",但说了几百遍,没人信。

      她又想说"你快滚",但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脚趾,这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憋了半天,"因为你不好吃。太瘦,没肉。"

      书生又笑了。这次笑得明显,露出一排白牙,左边缺了一颗,是小时候摔的。

      "那我养胖一点,"他说,"再回来给你吃?"

      琼羽霍地站起来:"谁要你回来!滚!"

      她转身飘进庙里,门"砰"地关上。她背靠着门,听见外面窸窸窣窣,是他在整理包袱。然后脚步声,往东去了,越来越远。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空。

      像数了四十年的石头,突然少了一块。她不知道哪块少了,但总数不对了。

      她飘回庙顶,坐下,晃腿。太阳出来了,晒得她发虚。她闭上眼,想睡觉。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墨味。纸味。还有……她猛地睁眼,是那个书生的味道,从山脚下飘上来,混着新鲜的土腥气。

      她站起来,眯眼往山下看。

      那书生,没往东走。他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蹲着,用手刨土。

      琼羽从庙顶上飘下去,落在他身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书生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像看见熟人。

      "种菜。"他说,举起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包种子,从包袱里翻出来的,纸包磨破了角,

      "萝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

      "谁让你种的?!"

      "没人。"他低头,把一颗种子按进土里,手指沾了泥,

      "但我得吃饭。我走了七天,饼吃完了,没钱买粮。种地,能活。"

      他抬头看她,笑:"而且你说我太瘦,不好吃。我种点菜,养胖点。"

      琼羽气得发抖。她几百年没这么气过。她想把他扔下山,像扔那头野猪一样。

      她抬手,法力聚到指尖,够催熟一根黄瓜,不够扔一个人。

      她试了试,指尖的光闪了闪,灭了。

      书生没看见。他低头,继续刨土,嘴里哼着歌,调子跑调,但挺快活。

      琼羽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太阳升高,晒得她更虚。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数了三百年石头,突然有人在她面前堆了一座山的累。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

      "孙举鸣。"他说,头也不抬,"孙子的孙,举重的举,鸣叫的鸣。"

      "……琼羽。"

      "什么?"

      "我的名字。"

      她说完就后悔了。几百年没人叫过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孙举鸣终于抬头,看着她,很认真地看,像在记一张脸。

      "琼羽,"他念了一遍,发音很准,"好名字。是琼玉的琼,羽毛的羽?"

      她不说话。

      "像鸟。"他说,低下头继续刨土,"被困在山上的鸟。"

      琼羽转身走了。她飘得很快,像逃。回到庙顶,她坐下,腿不晃了,手在抖。

      她看着山脚下的孙举鸣,他刨了一小块地,把种子撒进去,用土盖上,然后用手捧了雨水,浇在上面。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什么重要的文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送馒头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也这样,把馒头一个一个摆在台阶上,摆得很整齐,像在供奉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的,虚的,没有温度。她试着握了握拳,握不紧。

      山脚下的孙举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包袱里掏出书箱,打开,拿出一本书,坐在地头看了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把书举高了点。

      琼羽坐在庙顶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又起了,带着土腥味。

      但这次,风里有一点别的味道。有墨的味道,书的味道,还有萝卜种子的味道,那种生的、涩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觉得,这山好像没那么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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