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乌鸦嘴送信   老鬼凑 ...

  •   老鬼凑过去。
      树叶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西郊祖坟塌陷。望尔速来修葺。
      字迹歪歪斜斜,有的笔画刻得太轻看不清,有的又刻得太深差点把叶子戳穿。那个“葺”字尤其惨烈——最后一笔刚刻完,树叶从那个位置裂了一道细缝,整片叶子勉强连在一起,再多一笔就要分成两半。
      老鬼盯着这片千疮百孔的树叶,沉默了很久。
      “……就这个吧。”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妥协。
      乌吉祥如释重负,赶紧把树叶叼稳了,生怕再多看一眼老鬼就要让它重刻。
      “鸟这就去送!”说着就要飞出去。
      “等等。”
      乌吉祥一个急刹车,扑棱着翅膀悬在半空中,嘴里叼着叶子,含混不清地问:“唔?”
      “你知道在哪儿吗?”
      乌吉祥愣住了。
      乌吉祥把树叶暂时放在树枝上,干咳了两声:“……鸟不知道。”
      老鬼无奈地叹了口气。整团灰雾慢慢收拢、压缩,化作一缕细细的灰烟,缠上了乌吉祥的左爪。
      乌吉祥低头一看,爪子上多了一圈淡淡的灰痕,像戴了个镯子。
      “走吧,”老鬼的声音从它爪子那儿传出来,闷闷的,“我带着你。”
      乌吉祥抬了抬爪子,转了两圈,觉得有点痒。
      按照老鬼的指引,它重新叼起树叶,蹬了一下树枝,朝东边飞去。
      乌吉祥带着老鬼飞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把地上的路照得发白。老鬼时不时在它爪子上轻轻震一下——左拐,右拐,往前,再左拐。乌吉祥就顺着那震动调整方向,像一只被线牵着的小黑风筝。
      飞过一道山梁,越过一片树林。树林后面稀稀落落立着几户人家,大多都已熄了灯火,沉沉安睡。
      唯有村东头的一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就是那家。”老鬼的声音从它爪子上传来,比平时更低柔,像是怕惊动了夜里的静谧。
      乌吉祥落在亮着灯火的人家院墙上,先四下打量了一番。院子不大,泥墙瓦顶,窗户紧闭着,纸糊的窗棂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念书。
      乌吉祥叼着那片刻字的树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琢磨着该找个稳妥的地方把信放下。窗台上?窗户关得严实,放不进去。门槛上?风一吹就会被卷走。哎呀,这树叶该往哪儿放才好?
      它蹦来蹦去,瞧着哪哪儿都不合适,急得小声嘀咕。
      “老鬼,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树叶放不进去。”
      老鬼沉默了一瞬。
      “……弄点动静吧,把人引出来。”他轻声说道。
      乌吉祥眼睛一亮,蹦到窗户旁站稳,用尖喙对着窗棂,轻轻叩了起来。
      梆。梆。梆。
      三下,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屋里,书生刘文舟正伏在桌前读《大学》。油灯已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朵灯花,光线有些昏暗。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拿剪子去剪灯花。
      梆。梆。梆。
      书生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窗棂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叩着,节奏规整,不像是风吹草木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侧耳细听。夜风不大,枣树枝叶沙沙作响,可这叩窗声分明是另一种动静,像指节轻敲木头的声音。
      梆。梆。梆。
      又是三下。
      “……谁?”他朝窗户方向问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他等了片刻,那声响再没响起,便摇了摇头,只当是风吹枝条打在了窗上,低下头准备继续读书。
      梆梆梆。
      这回是三下连响,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书生放下书本,心里微微发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裹着枣树叶的清气扑面而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他探出头往外张望,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枣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满心疑惑,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头顶的枣树枝上扑下来,贴着他的耳朵飞掠而过,翅膀扑棱棱扇出一阵风,吹得他脸颊生凉。
      “啊——!”
      书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险些摔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里屋立刻传来他媳妇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慌乱,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披衣起身的动静。
      书生站在窗前愣了一瞬,那团黑影早已扑棱棱消失在夜色里。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转身朝里屋应道:“没事没事,不知哪来的鸟儿,落在窗沿上扑腾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他媳妇推门探出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什么鸟还在外头乱飞?”
      “谁知道呢,许是迷了路撞到了窗棂。”书生摆了摆手,“快睡吧,没什么事。”
      他媳妇低声嘀咕了两句,便缩回身回屋了。
      书生走回桌前坐下,定了定神,把方才的惊吓压下去,拿起书本想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读。可目光落在书页上时,他瞬间愣住了。
      书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树叶。
      一片沾着夜露、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字的树叶,正正好好躺在他摊开的书页中央。
      书生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拿起,就着油灯的灯光仔细端详。叶片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用尖细的东西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有的笔画深得快要戳穿叶子,有的又浅得几乎看不清。最难写的“葺”字旁边,叶子还裂了一道细缝,整片叶子勉强连在一起。
      西郊祖坟塌陷。望儿速来修葺。
      书生嘴里默念了一遍,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关着,门栓也落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油灯的光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刚才扑到面前的那团黑影,黑乎乎的,翅膀扇得又急又快,分明是一只鸟。可什么鸟,会大半夜来叩窗户,还丢下一片刻字的树叶?
      “莫不是谁家孩子的恶作剧?”他自言自语,可说完自己都觉得牵强。大半夜的,谁家孩子会跑这么远来做这种事?再说那扑棱棱的活物,怎么看都不像孩童。
      西郊的祖坟他年年都去,清明祭扫,中元烧纸,年前还要特意去培土修整。上个月中元节才刚去过,坟冢好好的,墓碑立得端端正正,四周也干干净净,怎么会突然塌陷?
      书生又看了看手中的树叶,叶脉清晰,还带着新鲜的夜露,分明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沉默片刻,他小心翼翼将树叶夹进书里。
      “罢了,”他低声叹道,“明日一早便去西郊看一眼便是。”
      虽说上个月才刚去过,坟冢并无异样,可既然收到了这样的讯息,不去亲眼瞧一瞧,心里终究不踏实。
      想到这里,他也没了读书的心思,简单收拾了桌面,熄了油灯,回里屋歇息了。
      窗外远处的一棵老枣树上,乌吉祥收了翅膀,落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轻轻喘了两口气。它低头看了看爪子上那圈淡淡的灰痕,开口说道:“老鬼,信送到了。”
      “嗯。”爪子上的灰痕轻轻闪了闪。
      乌吉祥歪着脑袋,望向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小声问道:“他会去吗?”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满是期许:“会的。那孩子向来孝顺。”
      乌吉祥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树枝,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清清冷冷的,将整片枣树林染成了银白色。
      “那咱们回去等着?”
      “嗯。”
      乌吉祥蹬了一下树枝,张开翅膀朝着西边飞去。扑棱棱、扑棱棱,翅膀扇动的声响轻缓而坚定,渐渐融进了沉沉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