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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鸦嘴写信 天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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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如利刃般剖开夜的阴翳。荒野上的鬼魂们纷纷缩起形影,急急钻回各自的坟茔。白日阳气最毒,谁也不敢在外头多待片刻。方才还热闹如集市的山坡,眨眼间只剩风声与虫鸣,空空荡荡。
老鬼也无可奈何地飘回那口半露的棺材里。
乌吉祥蹲在歪脖子树上,安安静静。它没像往常那样扑棱着翅膀满林子找虫子吃,小脑袋垂着,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鬼那座塌了一半的坟。
鸟心里堵得慌。
“都怪鸟……”它嘟囔着,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脚下的树枝,松软的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要不是昨晚自己练不好字,气呼呼地骂那破沙子,好好的山头怎么会突然地动?满山坡那么多坟,别人家的都安安稳稳,连块土都没掉,偏偏就老鬼的坟塌了,棺材都露在外面,还被那群鬼围着看笑话。
老鬼好心教它认字,半分坏事没做,反倒因为它遭了这么大的殃。
乌吉祥越想越难受,小爪子把树枝抠得死死的,尖喙轻轻抿着,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估计此时最爱的肥虫子摆在眼前,鸟都懒得看一眼,满心只剩后悔。
鸟开了灵智,已经明白对错。鸟知道,这次多半又是自己闯的祸,那就不能让老鬼平白受这份委屈。
乌吉祥猛地抬起小脑袋,眼神格外坚定。
不管多难,鸟一定要把老鬼的坟修好,把露出来的棺材全都埋好。
白天的荒野反倒安静。食腐的野狗、秃鹫大多躲在树荫或岩缝里避暑,偶尔有几只黄鼠狼飞快地从坟堆间窜过,一闪就不见了。
乌吉祥先飞出去找了些虫子填饱肚子——肚子填饱了才有劲儿干活。
它落到老鬼坟前,一边竖着耳朵警惕四周,一边用两只小爪子一下一下往塌掉的地方扒土。土块有些硬,鸟就用喙啄松了再扒,把露在外面的棺材板一点一点往土里盖。
干不了一会儿,鸟就累得翅膀发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于是它便飞回歪脖子树浓密的树荫里歇一会儿,眼睛却始终盯着坟头,不敢真睡熟。饿了就飞出去随便啄两条虫子,吃完马上又回来继续忙活。
就这么断断续续,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正埋头扒土,旁边草丛忽然一阵沙沙响动。一只黄鼠狼钻了出来,凑到坟边嗅来嗅去,伸出爪子就想刨。
乌吉祥羽毛一炸,扑棱着翅膀冲过去,对着黄鼠狼又啄又叫:“去去去!这是鸟朋友的坟!”
黄鼠狼被吓了一跳,扭头就窜进了草丛。
乌吉祥抖了抖身上的土,挺着小胸脯:“哼,鸟连黄鼠狼都不怕!”
它甩了甩爪子上的泥,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吭哧吭哧用爪子扒土、堆土,一刻也不耽误。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傍晚,夕阳一沉,天色渐渐暗下来。老鬼从棺里慢慢飘出来,低头一看,当场愣住。
“这……怎么回事啊?”
只见他那半塌的坟被埋了大半,棺材板已不再露在外头。可那土堆得坑坑洼洼、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堆,怎么看都像是被野狗连刨带拱过一样,要多潦草有多潦草。
老鬼带着疑惑,绕着坟慢慢转了一圈。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密密麻麻的小鸟爪印,从旁边的土坡一直连到坟前。
他瞬间明白了。
抬头去看树上,那里缩着个小身影。
乌吉祥正蹲在树枝上,身子缩得紧紧的,眼睛不敢往他身上多放,尖喙几乎埋进了胸前的羽毛里。它小小声嘀咕:“鸟……鸟已经尽力了……”
老鬼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一暖。他轻声说:“原来是你忙活了一天……难为你了,小乌鸦。谢谢你。”
这话一落,乌吉祥的头埋得更低了,翅膀都有点发紧,心里更虚了。它哪儿是好心帮忙啊——明明是自己闯的祸,害得老鬼坟都塌了。
“那个……”乌吉祥的声音从翅膀底下闷闷地传出来,“鸟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鬼飘近了半尺:“什么事?”
乌吉祥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昨晚那个地动……可能、大概、也许……是鸟害的。”
老鬼的光点闪了闪:“怎么说?”
“就是……鸟不是练字练不好嘛,”乌吉祥的爪子不安地在树枝上倒腾了两步,“然后鸟就生气,骂了沙子,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这破沙子,怎么不塌了算了’,然后山就动了,你的坟就塌了。”
乌吉祥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鸟不是故意的!鸟没想让它塌掉的!鸟的嘴说什么,什么灵,鸟自己也管不住……”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你骂沙子,然后我的坟就塌了?”
“嗯。”
“……”老鬼怀疑,老鬼不信。
“这就是一场意外,就赶巧碰到地动了。”老鬼安慰着乌吉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着:难不成自己真的碰到活的乌鸦嘴了?
他瞄了一眼树枝上那只小黑球,把这句嘀咕压在了心底。
老鬼清了清嗓子——如果鬼有嗓子的话——换了个话题。
“小乌鸦,你接下来有事做吗?”
乌吉祥愣了一下。做事?它还没想过。
“鸟也不知道,”它老实说,“鸟的事就是吃饭睡觉。”
老鬼嘴角忍不抽搐,心里想:
给曾曾曾孙儿托梦修坟太费鬼力了,,倒不如让这小乌鸦去,也省得它没事胡思乱想。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乌吉祥歪着鸟头好奇地问。
“我有个后人,住在东边枣树林后面的村子里。”老鬼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想让你帮我找他,告诉他我的坟塌了,让他来帮我修修。”
乌吉祥歪着脑袋:“鸟去找他?可鸟说话人听不懂啊。”
老鬼一愣,这倒是个问题。
两个就这么蹲着——一个蹲在树枝上,一个飘在半空中——一块儿发愁。
过了好一会儿,老鬼忽然开口:“有了。你不会说话,但你会写字啊。”
“可是……用什么写呢?”乌吉祥歪着脑袋。
墨?没有。纸?也没有。
老鬼的目光落在乌吉祥的爪子上。那爪子细细的,黑亮黑亮的,爪尖微微弯着,看着还挺尖。
“你这个爪子,够尖吗?”
乌吉祥伸出一只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当然尖!鸟抓虫子全靠这个。”
老鬼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地上的落叶。
“不用墨,也不用纸。”他说,“你找片大树叶,用爪子在上面刻字。刻进去了,字就留下了。”
乌吉祥眼睛一亮,扑棱着翅膀飞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挑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回来,足足有它两个身子那么大,吭哧吭哧叼了回来。
“这片行不行?”
老鬼看了看,点了点头:“可以。那咱们开始吧。”
老鬼在空中用鬼气凝结了个“祖”字。乌吉祥照着样子,用爪尖在树叶上一笔一划地刻。
第一片叶子,乌吉祥爪尖太尖,力气没把握好,树叶从中间撕成两半。紧接着是第二片叶子,第三片叶子,第四片叶子……
地上的碎叶子越堆越多,乌吉祥的爪子也酸了,但它不服气,叼来一片又一片。
老鬼深吸一口气:“慢慢来,不着急。小乌鸦,你轻点写。”
乌吉祥把叶子扔了,又叼来一片,谨慎下爪。
老鬼从一开始的逐笔指导,慢慢变成了沉默观看。到后来,他已经不指望乌吉祥能把字写得多好看了——只要能看出来是个字就行。
终于在第十七片叶子——也可能是第二十片,反正老鬼数不清了——乌吉祥小心翼翼地刻完了最后一笔。
它叼起叶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举到老鬼面前。
“这回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