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炖了这只乌鸦》锦曦祉禳

5、乌鸦嘴倒霉鬼 老鬼只

　　老鬼只在夜里出来教乌吉祥识字。这小乌鸦开了灵智，记性出奇地好，认字学得飞快，可一到写字就让鬼抓狂了。

　　乌吉祥爪又细又尖，抓着小木棍在沙地上比划，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像横、竖不像竖，跟鬼画符一模一样。老鬼飘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又抽，也只能耐着性子指点。

　　乌吉祥还特别爱折腾花样。一会儿单爪抓棍，扑棱着翅膀悬在半空写，没两下就重心不稳，“啪叽”一头扎进沙堆；后来改用尖嘴衔着木棍慢慢写，总算稳当一点，可字迹依旧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老鬼无奈叹气，柔声鼓励：“无妨，勤能补拙，多练便好了。”

　　心里却默默腹诽：指望一只乌鸦写出好字，我怕是真闲糊涂了。

　　练字一直练到后半夜。乌吉祥又一次脚滑摔进沙地，羽毛上沾满沙土，顿时气得炸毛，黑羽根根竖起，对着沙地气狠狠叫嚷：“这破沙子跟我有仇！干脆塌了算了！全都烂掉！踩烂它！”

　　一边骂，一边抬起两只鸟爪，“啪嗒啪嗒”疯狂在沙地里刨蹬。

　　话音刚落——

　　地面猛地一震。

　　地龙翻滚，地动山摇，尘土碎石簌簌落下。乌吉祥吓得魂飞魄散，扑棱翅膀猛地一窜，直飞上两丈多高的树枝，惊魂未定地往下瞅。

　　方才练字的沙地彻底塌陷，一道深长的地裂斜斜擦过老鬼的坟头。坟包当场塌掉一半，泥土滚落，原本深埋地下的棺材板被震得歪歪扭扭，半露在外。所幸棺材板还算结实，没有碎裂。

　　此刻已是天快亮、将亮未亮的时候。

　　飘在一旁的老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坟塌了一半，僵在半空，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

　　震动余波渐散，四周一片狼藉。草丛里的虫豸四散奔逃，树上的山雀惊飞乱窜，远处野兔獐子慌不择路，原本安静的荒野瞬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老鬼飘在残破的坟前，魂体都有些发颤，怔怔望向树上的乌吉祥：“这、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地动了……”

　　他只当是山间突发天灾，半点没往眼前这只小乌鸦身上联想。

　　已经从天空落下的乌吉祥被牵连，落在歪倒一半的槐树上，蜷缩在树枝上，看着老鬼惨兮兮的坟，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莫名心虚地往后挪了挪。

　　地动的余颤刚歇，荒野四处的阴气便一阵躁动。原本藏在土冢、破棺、乱坟里的孤魂野鬼，一个个被震得魂体发飘，纷纷探头出来探查情况。

　　只是片刻，荒坡上便飘了十来道鬼影，个个面带惊疑，四下张望。

　　可奇怪的是——周围别的坟冢大多完好，顶多震落些浮土。唯独老鬼那座坟，塌了小半边，泥土翻落，底下的棺材板歪歪扭扭露在外面，看着格外凄惨。

　　众鬼见状，先是一怔，随即都飘在不远处，小声议论起来，谁也没靠近。

　　“方才那阵动静也忒吓人了，我还以为魂要被震散了……”

　　“是啊，我那坟好好的，怎么就……”

　　一只老农鬼捋着不存在的胡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老鬼的坟：“怪了，咱们的坟都没事，怎么就你这座塌得最厉害？连棺木都露出来了。”

　　另一个矮瘦的野鬼也跟着点头，声音发飘：“我还以为是山崩了，跑出来一看，就你这儿遭了殃。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还有几只小鬼只是远远看着，满脸震惊，不敢多言，只互相用鬼气交流，满眼都是“他好倒霉啊”的诧异。

　　老鬼飘在自己半塌的坟前，看着完好无损的别家坟，再瞅瞅自己露了一半的棺材板，一时也有些茫然。

　　“这……”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由，只能苦笑，“许是我这坟年久失修，土松了，才经不住震。”

　　乌吉祥蹲在树枝上，脑袋埋得更深了。

　　四周的坟都安安稳稳，就老鬼的坟塌了半截……它越看越心虚，悄悄把身子往树叶后面缩了缩，一声不敢吭。

　　地动余颤散尽，四野阴气渐归平稳。蛰伏在各处坟茔中的鬼魂接连飘出，先是四散巡睃，察山石、观土脉、检视自家坟冢。一番探查下来，众鬼皆是松气——满山坟茔岿然如故，只震落些许浮尘，分毫未损。

　　唯有老鬼的坟丘塌了小半，泥土崩落，棺木歪斜着半露在外，在一片完好的荒冢间格外刺目。

　　众鬼围聚过来，目光在他残破的坟茔上打转，眼底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遮掩的幸灾乐祸。

　　“百年不曾有地龙翻身，今日竟动了。”

　　“是啊，奇了，周遭俱都安稳，偏偏只此处塌了。”

　　几句闲谈过后，才有人慢悠悠开口，算是安慰，语气却轻飘得很：“老秀才，你也莫挂心，不过是塌了些土，修整修整便是。”

　　“便是棺木露着，也无妨，左右咱们已是故去之人。”

　　话语客气，却句句疏离，没有半分真心体恤，全是场面客套。

　　老鬼默然环视一圈，将众鬼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低头望着自己半露的棺椁，又看了看四周完好无损的坟茔，喉间轻涩，最终只是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笑意。

　　人都死了，魂都飘了百年，坟塌一半又能如何。

　　可心底终究翻涌着一丝酸涩悲凉——偏偏是他，偏偏是这座孤坟，落得这般近乎曝尸荒野的境地。

　　枝头上，乌吉祥缩在叶影里，一声不吭。它把群鬼那虚情假意的安慰听得一清二楚，也把老鬼眼底那点无处言说的落寞看得分明。

　　小乌鸦蹲在枝头，爪子紧紧抠着树皮，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那半塌的坟，心虚得厉害，翅膀都微微发紧。
　　待到天光渐亮，众鬼各自归坟避日，老鬼也无奈地退回半露的棺中。

　　乌吉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去觅食。它在树枝上蹲了许久，终于扑棱翅膀飞落下来，落在坟前塌陷的土堆旁。

　　小脑袋一扬，黑眼珠盯着那片狼藉，暗自打定主意：它要把老鬼的坟，重新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