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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乌鸦嘴学写字 乌吉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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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吉祥就这么暂时在老鬼坟旁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落了脚。白天饿了便在附近扒虫吃，渴了就飞去溪边啄两口清水，到了夜里，便蹲在枝头上跟老鬼唠嗑。
“鬼呀，你死了多久啦？”
乌吉祥稳稳落在树枝上，歪头盯着飘在树影间的老鬼。
“哎哟，这可记不清咯。”老鬼轻飘飘晃了晃，语气散漫，“几十年？上百年？反正就在这山头打转，转着转着，年月就淡忘了。”
“那你记性也太差了吧。”
老鬼被一只小乌鸦质疑学问，当即就不乐意了，身影微微一凝，摆出几分当年读书人的架子，语气里带着旧朝文人特有的矜傲与底气。
“小乌鸦休得胡言！”他负手而立，虽只是一缕幽魂，却依旧腰背挺直，神态端方，“我生前苦读多年，正经考过秀才的！县里府里都录过姓名，不是那等混日子的白身。按照朝廷的规矩，秀才见官都不用跪拜，还免劳役免赋税，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在身！”
说到这儿，老鬼眉眼间的自得更盛，连飘着的姿态都稳了几分，仿佛又站在了当年放榜的墙下，听着旁人一声声称“秀才公”。
“经史子集、策论时文，哪一样我不曾精研？若不是半途遭了难，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考一考。”
乌吉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只是看老鬼那副得意得快要飘起来的样子，小脑袋一偏，依旧满脸写着“我不信”。
“秀才又是什么？能当虫子吃吗？”它歪头想了想，想起自己之前落在城郊茶馆的屋檐上，待了大半年，每日都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古，肚子里攒了好些零碎故事。当即挺起小胸脯，带着几分难得的底气，“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厉害。我之前待的地方，有说书先生天天讲故事，讲状元郎考功名，讲秀才上京赶考，比你说的有意思多了！”
老鬼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魂体都跟着晃了晃，那副端着的文人架子都快绷不住了：“放肆！说书先生讲的那都是市井俚俗、戏说编撰，怎比得上正经圣贤书里的学问！我可是实打实考过县试、府试，正儿八经入了县学的秀才，不是那等嘴皮子上的功夫！”
“那你背一段我听听！”
乌吉祥小翅膀一扬，直直指着老鬼，黑眼睛里满是较真。
“说书先生都会背几段词儿唱几句歌，你要是真厉害，就背一段，我听听跟先生讲的是不是一样！鸟听过的好多故事都记在脑子里呢，你可别想蒙鸟！”
这话倒是让老鬼愣了愣，没想到这小乌鸦还听过人间段子。这开了灵智的野鸟，居然还知道人间戏曲。
老鬼当即收敛了几分急躁，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重新端起秀才的矜傲，轻咳一声：“也罢，今日就让尔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真正的圣贤文章。我且背一段《论语》，你仔细听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老鬼摇头晃脑地背着，语调抑扬顿挫，满是读书人的腔调。可刚背了没两句，就见乌吉祥歪着脑袋，小眉头皱成一团，时不时还啄一下羽毛，一脸茫然又嫌弃的样子，显然是听不太懂这拗口的文句。
此时的乌吉祥觉得老鬼啥也不是，跟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跌宕故事差远了。
老鬼那股得意劲儿瞬间卡壳，飘着的身影都顿了顿。
“……你这是什么表情？”
乌吉祥回过神，直白得很：“鸟听不懂啊。老鬼，你讲的还没说书先生讲的好听。先生也讲秀才赶考，就是去做什么官；讲遇鬼和人□□，总有坏人破坏；讲人和人打架，拿着大刀互砍。可有意思了！你就光念叨句子，没意思。”
老鬼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散了魂。
他活了大半辈子、死了上百年，还从没被人——哦不，被鸟——这么嫌弃过学问。
老鬼瞪着站在树枝上的小乌鸦，这么多年只有他说教别人的份，如今却被一只鸟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气得直磨牙——话说鬼也没几颗牙了。
老鬼看着这只开了灵智却大字不识一个的小乌鸦，再想想自己这孤魂野鬼整日在山头飘来荡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比坟头草还无聊。
灵光一闪。
他轻咳一声，飘到乌吉祥面前，故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天天听说书先生讲那么多故事，听得津津有味，那你可知，这些故事都是写在纸上的？”
“鸟知道啊，鸟跟镇上娃娃去过学堂，还有他们在家会在纸上写大字。”
“哦？那你都跟他们学过什么？”老鬼挑挑眉。
“鸟会背三什么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昔，昔什么母，哎呦鸟忘了。”乌吉祥用翅膀拍了自己鸟脑袋一下。
老鬼心里暗叹：这是只半文盲的鸟。
“小乌鸦，那你识字么？”
“鸟认识大字，还有小字，还有好多好多字！”乌吉祥自豪地挺挺胸脯。
“那你会写么？”
“鸟不知道，鸟没写过。”
老鬼一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敢情这小乌鸦是半吊子文盲，听了几句顺口溜就当自己有学问了。
他压下笑意，故作严肃地飘近两步，循循善诱：“只会听、只会背，那可不算真本事。那些纸上的故事、书上的文章，你一只鸟都不认得字，就永远只能听别人说半截。人家想停就停、想改就改，你半点办法都没有。”
乌吉祥歪了歪头，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听进去了。
“你再想想，”老鬼继续慢悠悠诱导，“如果你认全了人类的字，学会了写字，以后不管飞到哪儿，看见纸上、碑上的东西，是不是都能自己看得懂？而且学会了看字写字，说书先生没讲完的故事，你自己就能找话本子接着看下去，再也不用蹲在房檐上干等着了，对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乌吉祥亮晶晶的眼睛，再加一把火。
“你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鸟自己取的。人生活的地方有个人好多的大窝，窝的名字叫吉祥如意阁。镇上的人都说吉祥如意阁好，鸟就给自己取了乌吉祥。”
“哎呦，那你还是只厉害的鸟呀。”老鬼对着乌吉祥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光认字也不行，也要学会写字呀。你想想，如果你要是会写自己的名字‘乌吉祥’，赶明儿往树上、石头上一画，这山头的鸟儿、山里的精怪，谁都会知道你是有名字、有学问的灵鸟。”
乌吉祥爪子在树枝上轻轻抓了抓，小脑袋飞速转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真……真能看懂所有故事？”它小声确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那是自然。”老鬼负手飘着，一副胸有成竹的秀才模样，“只要你肯学，以后话本、游记、侠客传说，你想看什么，我就教你认什么。”
乌吉祥扑棱了一下翅膀，终于不再纠结，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应了一声：“那行！鸟跟你学！”
说完又怕自己吃亏，赶紧补了一句：“你以后不能乱打鸟的翅膀。”
老鬼看着这只嘴硬又好忽悠的小乌鸦，终于忍不住笑了，魂体都跟着轻快起来。
“好说好说。”
他慢悠悠飘到树枝旁，像是找到了人生——哦不，鬼生一大乐事。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先生。你且记好，为师可是正经秀才出身，教你一只小乌鸦，绰绰有余。”
乌吉祥歪头：“先生？那是什么，能吃吗？”
老鬼：“……”
得，这启蒙之路，看来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