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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鸦嘴被鬼吓到了 乌吉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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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吉祥扑棱着酸得快要散架的翅膀,一路往东南飞了不知多少座大山。
飞累了就啄两口野果,实在撑不住了,便瞅见村口荒坟里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树枝,一头扎过去歇脚。
这地方土坟错落、荒草齐腰,看着是冷清了点,可它累得眼都快睁不开,哪还顾得上挑三拣四。往树枝上一蹲,翅膀一裹,脑袋一埋,没一会儿就呼呼睡了过去。
它在人间茶馆的话本里听过“鬼”,可那玩意儿对一只鸟来说跟故事里的妖怪没两样,远得很。此刻缩在荒坟里,它半点惧意没有,只觉得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夜风凉丝丝地吹过,它缩了缩脖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远处,一个老鬼正慢悠悠地飘着。
他不过是个心存执念、舍不得故土的普通游魂,在这片荒坟待了几十年。
他的儿子孙子都已去投胎了,唯独他还过不去那道门。
凡人看不见他,鸟兽也察觉不到他,周围的鬼还嫌弃他老学究做派,都不喜欢和他聊天,他已孤单得都快跟荒草交朋友了。
这会儿,他远远瞥见树枝上落了只黑乌鸦,
只当是寻常飞鸟歇脚,心里一时好奇,便轻手轻脚地飘过去,想凑近看看这只乌鸦。
老鬼就这么静静飘在树枝前,低头打量着这只睡得打小呼噜的小黑鸦,距离近得几乎快贴上羽毛。
也就在这一瞬——
乌吉祥迷迷糊糊醒了。
它眼皮一掀,睡眼惺忪地往前一看。
一张灰扑扑、半透明的脸,近在眼前。
“嘎——!!!”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鸦鸣当场炸开来。
乌吉祥浑身黑羽“唰”地炸成一团刺毛,小短爪在树枝上猛地一滑,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翅膀扑棱得快要起飞,整只鸟慌得不成样子。
老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哆嗦,当场僵在半空。
他懵了。
这只乌鸦……能看得见他?
几十年了,第一次有活物能看见他。
震惊之下,老鬼下意识又往前飘了一点点,
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
乌吉祥浑身黑羽炸成刺毛球,吓得翅膀当场僵住,想飞都忘了怎么扇。
爪子一滑,整只鸟直直从树枝上摔了下去,“噗通”一声砸在草堆里。
落地之后,它彻底吓懵,翅膀软得抬不起来,只剩两条小细腿在地上疯狂倒腾、原地刨土,连滚带爬往后缩,嘴里叽里呱啦乱喊:
“人,人,你别过来!别过来啊!我肉又酸又柴超级难吃!一点都不好吃!”
老鬼被它喊得哭笑不得,连忙收住身形,轻声安抚:
“别怕,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下一秒,乌吉祥整只鸟猛地僵住,连抖都不抖了。
它刚才喊的,大半都是鸟语。可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还回了他。
世间哪有人能听懂乌鸦说话?
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羽毛根悄悄爬上来。
乌吉祥僵硬地抬着眼,一点点打量对方。
越看,心越凉。
脚不沾地。身形飘忽。隐隐半透明。
下一秒,人间茶馆话本里的记忆一股脑猛涌出来。
青面獠牙、吸人精血、抓小孩、吃鸟兽……
乌吉祥浑身羽毛根根倒竖,吓得魂都飞了。
是鬼!这不是人,是鬼!是会吃鸟的恶鬼!
这下好了,就见反应过来的乌吉祥连滚带爬扑棱着翅膀,疯了一样往就近的坟包后面钻,整个鸟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老鬼看着它这鸟模人样、吓破魂的怂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躲这也没用,”老鬼慢悠悠飘过去,语气带着点戏谑,“这土包……可是我的坟啊。”
“——!!!”
乌吉祥吓得差点厥过去,猛地蹬腿贴着地面滑翔逃窜,翅膀都快扇冒烟:
“别过来!别跟着我!你别过来啊!”
老鬼觉得又好笑又心酸,便不远不近地飘在后面。
乌吉祥飞一段摔一段,回头看那鬼还在,直接心态崩了。最后实在飞不动,一头栽回树枝上,整只鸟瘫成一团,一副生无可恋、鸟生到头的绝望模样。
老鬼轻轻飘到它旁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十年的孤单:
“别跑了,我不会伤你。我在这儿飘了几十年,终于有一个能看见我的……虽然只是只小乌鸦。”
乌吉祥缩在枝头,心脏狂跳不止,可盯了老鬼半天,发现他既没扑过来,也没张嘴咬,更没有话本里那股凶神恶煞的样子。
它慢慢反应过来:这只鬼……好像和话本里吃人的恶鬼,不太一样。
戒备一点点松下来,炸起的羽毛慢慢平复。
乌吉祥试探着小声颤巍巍开口:
“你……你真的不吃鸟啊?”
老鬼被它问得失笑,声音轻飘飘的,满是无奈:
“我就是个普通孤魂,连实体都没有,怎么吃你?再说我活的时候都不欺负小生灵,死了更不会。”
乌吉祥眨巴眨巴眼睛,稍稍挪了挪爪子,和老鬼拉开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点。
“那你……一直在这儿待着?”
“不然能去哪儿。”老鬼望着沉沉夜色,语气里裹着几十年的孤单,“凡人看不见我,鸟兽察觉不到我,连其他鬼魂都很少与我搭话。我就守着这座坟,看着草长草枯,日出日落。”
乌吉祥心里莫名一酸。
它刚被族群赶出来,一路东飘西荡,其实和
与这老鬼也差不了多少。
“我叫乌吉祥。”它小声报上名字,这回说的是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楚的人话,“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老鬼微微一怔,原本淡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俯身又仔细打量了它几番。
他生前活了六十余载,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珍禽异兽,也听过山里精怪的传说,却从没真的遇上过开了灵智的鸟兽。
寻常乌鸦只会嘎嘎乱叫,寻食筑巢,哪会像这样——能说人话,还能自己给自己取名字,连神情都跟半大的孩童一般,有惧意,有忐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
“你竟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老鬼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稀奇,又带着几分了然,“原来是开了灵智的鸟儿,难怪能看见我,还能听懂我的话,也能跟我互通言语。”
乌吉祥歪了歪小脑袋。它只知道自己比别的乌鸦聪明些,会听人说话,会自己想事情,却不懂什么叫“开灵智”,只是小声嘟囔着:
“我跟别的乌鸦不一样,它们都叫我灾星。我想叫吉祥,想讨个好彩头。”
说起这个,它的小脑袋又耷拉下去,翅膀轻轻拢了拢身子,满是落寞。
离开族群的委屈,一路漂泊的孤单,在这个能听懂它、不会伤害它的老鬼面前,不知不觉就露了出来。
老鬼看着它这鸟模人样的委屈模样,心里更是心软。生前做人时的温和性子尽数涌了上来,缓缓开口跟它唠起家常,不再提鬼魂的事,只说些人间的琐碎,消解它的不安。
“开了灵智是天大的机缘,你这鸟儿,比寻常生灵都要通透。”老鬼慢慢说着,“我生前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在乡间教孩童读书识字,没什么大本事,就信一个‘缘’字。我在这荒坟飘了几十年,从没生灵能看见我,偏偏遇上你,也是咱们的缘分。”
乌吉祥听得认真,小脑袋时不时点一下,渐渐忘了害怕,反倒觉得这老鬼比族群里的乌鸦都要亲切。它也开始叽叽喳喳地跟老鬼说话,一会儿说自己飞了多久,一会儿说路上吃的野果酸涩,一会儿又说夜里赶路怕遇到猛禽。全是一只小乌鸦的琐碎心事,鸟语与人话混着说,老鬼竟都能一一听懂,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我飞累了,就随便找地方歇。以前都怕黑,今天跟你说话,倒不觉得怕了。”
乌吉祥蹲在树枝上,小爪子抓得稳稳的,声音软了不少,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安心。
老鬼看着它彻底放下戒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这只独自流浪、开了灵智还给自己取名求吉祥的小乌鸦,心里的孤单好似也散了几分。
“你若是不嫌弃,日后累了,便可来这荒坟歇脚。我总归是在这里的,能陪你说说话,也能护着你,不让别的野物欺负你。”
乌吉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黑眼珠里透着满满的光。
它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只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