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炖了这只乌鸦》锦曦祉禳

2、乌鸦嘴被驱逐了 名字改

　　名字改了，运气却没改。
　　这天夜里，鸦群终于撑不住了。老槐树下的碎石子越扔越多，镇上人的叫骂声一天比一天响。
　　几只年长的乌鸦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搬家。
　　趁着夜色可以遮蔽大部分天敌视线，整个族开始有规划飞出这住了几代鸦的古槐，去山那边找一棵没人认识它们的树，重新开始。
　　迁徙的那天夜里，月淡星稀。鸦群悄无声息地从古槐上飞起，黑压压一片，贴着山林边缘朝远处掠去。
　　乌吉祥跟在队伍最后面。不敢飞得太近，怕自己那张嘴又惹出什么乱子；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了。
　　乌吉祥飞得很小心。不说话，不出声，甚至连翅膀都扇得比别人轻。
　　飞过一片大山的时候，前方出现一道深深的峡谷。月光照不进谷底，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
　　乌吉祥往谷里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看着不像会有大风吧？
　　念头一出来，乌吉祥自己就慌了。
　　呸呸呸。乌吉祥使劲在心里呸了三声。臭嘴臭嘴，千万别说，千万憋住。
　　乌吉祥把嘴闭得紧紧的，连气都不敢从嘴里出。
　　可那张嘴根本不听乌吉祥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自己往上拱，根本压不住。乌吉祥憋得脸都黑了——虽然本来就是黑的——喉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呱。”
　　完了。
　　乌吉祥拼命想收，可声音已经出去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又一声。
　　“前方峡谷……会不会有大风啊？”
　　乌吉祥自己都听出来了，那语气不是疑问，是预告。
　　话音刚落，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一股邪风从谷底翻上来，不是慢慢起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谷里狠狠吐了一口气。
　　鸦群顿时炸了锅。
　　风卷着碎石枯枝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好几只乌鸦被石子溅伤，扑棱着翅膀在漆黑的夜空中乱钻。嘎嘎的惊叫声响成一片，整片山林都被吵醒了。
　　乌吉祥自己在风里也被甩得东倒西歪，拼命扑扇着翅膀才没被卷进谷底。
　　等风停了，鸦群好不容易重新聚拢，所有乌鸦都看着乌吉祥。
　　月光下，那些眼睛里的东西很统一——就是嫌弃，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
　　年长的乌鸦叹了口气，朝乌吉祥飞过来。
　　没有攻击，没有嘶叫，就是用翅膀把乌吉祥往反方向扇。
　　“走吧走吧。”
　　“别跟着了。”
　　“求你了。”
　　亲鸟们站在远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过了头。
　　乌吉祥被推出了队伍。鸦群从乌吉祥两侧绕了过去。
　　那只平时总用翅膀扇乌吉祥的乌鸦，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用鸟喙轻轻替乌吉祥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一下，两下，三下。
　　另一只年长的灰鸦也停了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乌吉祥的肩膀。
　　连那只平时最不爱搭理乌吉祥的老鸦，都从队伍里偏出来，在乌吉祥头顶绕了一圈，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走了”。
　　一只又一只。亲鸟们一只接一只地停下来，用各自的方式跟乌吉祥告别。
　　有的用喙碰碰乌吉祥的翅膀，有的用爪子轻轻搭一下乌吉祥的背，有的什么也不做，就是在乌吉祥旁边蹲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飞走。
　　没有哪只停留太久。族群还在往前飞，它们得跟上。
　　最后一只亲鸟飞走的时候，用翅膀轻轻拂了一下乌吉祥的脸，也走了。
　　只剩乌吉祥一个，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看着族群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乌吉祥东倒西歪。乌吉祥落在一棵老树的枝头上，爪子抓着树枝，一动不动。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乌吉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梳理过的那几根羽毛，又抬头看了看鸦群消失的方向。
　　“乌吉祥，”乌吉祥对自己说，“你连自己都吉祥不了。”
　　一阵风过，树枝晃了晃。乌吉祥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小黑球。
　　“也没关系吧。”乌吉祥小声说，“反正……反正我在的时候，大家也不安生。”
　　乌吉祥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地想——其实早就该走了。从第一次开口应验那天起，乌吉祥就该走了。赖到现在，还混了个告别仪式，算起来也不亏。
　　可是。
　　可是乌吉祥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只乌鸦给乌吉祥梳羽毛的时候，喙碰在胸口的感觉，轻轻的，有点痒。那只灰鸦蹭乌吉祥肩膀的时候，脑袋的温度比想象中暖。连老鸦都在乌吉祥头顶绕了一圈。
　　“行了行了，”乌吉祥从翅膀里把脑袋拔出来，使劲抖了抖毛，“别想了别想了。越想越走不动道。”
　　乌吉祥站在枝头，看着黑漆漆的山谷，深吸一口气——吸进去一嘴凉风，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好，这风够劲儿。”
　　乌吉祥抹了抹嘴，挺起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一个鸟怎么啦？一个鸟有什么大不了的？”
　　乌吉祥把翅膀背在身后，在树枝上来回踱了两步，像个说书先生似的摇头晃脑。
　　“那些话本里怎么说的来着——江湖儿女，四海为家。大侠出道，谁不是孤身一人？单剑匹马，闯荡天涯，那才叫本事！拖家带口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一个鸟，正好！”
　　乌吉祥越说越来劲，翅膀也跟着比划起来。
　　“再说了，我可是开了灵智的乌鸦！开了灵智，你懂吗？整个族里就我一个！这是天赋，这是机缘，这是——这是老天爷要我做大事！”
　　说到“做大事”三个字，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乌吉祥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别的鸟听见，才清了清嗓子重新挺起胸。
　　“做大事嘛……先从小的做起。不急，不急。”
　　乌吉祥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星星稀稀疏疏的。
　　“人间话本里的游侠，不都是随便挑个方向就出发了吗？往东飞有往东的缘分，往西飞有往西的际遇。飞到哪儿算哪儿，遇着什么是什么。这才叫洒脱！”
　　乌吉祥站在枝头，闭上眼，在原地转了三圈。
　　睁开眼，正对着东南方向。
　　“就这边儿了。”
　　乌吉祥蹬了一下树枝，张开翅膀，朝东南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