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炖了这只乌鸦》锦曦祉禳

14、乌鸦嘴引气 崖上的

　　崖上的暮色褪去，夜幕如墨般浸染开来。
　　乌吉祥蹲坐在岩石上，缩着脖子打盹，偶尔咂咂嘴，也不知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魂海深处，谢修己却没有休息。
　　他残存的神魂蜷缩在乌吉祥魂海的一角，像一粒沉入深潭的石子，静静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乌吉祥的魂海比他预想的要宽阔一些。
　　当然，和他自己的比起来，不过是一个雨后的小水坑与汪洋的区别。
　　但作为一只刚开灵智的凡鸟，已算得上天赋异禀。
　　更重要的是，乌吉祥已经能自主引动一丝灵力了。
　　谢修己沉吟片刻，开始在记忆中翻找适合乌吉祥修炼的术法。
　　他幼时住在父亲洞府外的偏殿，父亲不是闭关就是外出接任务，偶尔会带他同行，但多数时候，他都是被留在宗门里，跟着同期的师姐弟们一起修炼。
　　父亲洞府外养了只仙鹤，在他筑基以前，都是那只仙鹤接送他往返于各处。
　　说是仙鹤把他带大的，也不为过。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谢修己每次外出游历，遇到灵兽修习类的术法玉简，总会顺手拓印一份带回去给仙鹤，多年积攒下来，这术法的数量称得上“可观”。
　　“真没想到，这时候倒用上了。”
　　谢修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在记忆中翻出一门最适合入门灵兽修炼的吐纳之法。
　　此法名为“灵兽篇：小周天引气术”，是专门为初开灵智、经脉脆弱的灵兽设计的，温和绵长，不易走火入魔。
　　他将这门功法的全部内容，连同修炼时体内灵力运转的路线图，一并拓印在乌吉祥的魂海之中。
　　而此刻乌吉祥的神魂正安安稳稳地睡的倍儿香。
　　谢修己……
　　他在这鸟的混海里折腾一通，虽说有契约在，可它不应该再警惕警惕么，是怎么做到这么心大的？
　　谢修己叹了口气。
　　“罢了，明日再教它。”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落断崖。
　　乌吉祥被一阵奇异的饥饿感唤醒——不是肚子的饿，是一种从魂海深处蔓延出来的、空落落的饿。
　　“咦？鸟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它惊讶地扑扇着翅膀，在岩石上蹦来蹦去，“好多字！还有图！弯弯曲曲的线！”
　　谢修己的声音在它脑海中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那是小周天引气术，灵兽入门吐纳之法。你照着图上的路线，尝试引动天地灵气入体。”
　　“哦哦哦！”乌吉祥兴奋地点头，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爪子看了半天，“那个……谢修己，鸟看不懂。”
　　谢修己：“……哪里看不懂？”
　　“这里，”乌吉祥用意念在魂海中戳了戳那篇功法开头的第一句话，“‘道生万物，一气化清’——啥意思？”
　　谢修己耐着性子解释：“意思是天地万物都由道而生，灵气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清气。你不需要深究，只管照着后面的图修炼就行。”
　　“哦。”乌吉祥乖巧地点头，然后过了片刻，“那‘五气朝元’呢？”
　　谢修己：“……五气：是指五脏（心、肝、脾、肺、肾）之气。在修炼中，也常对应五行（火、木、土、金、水）和五方（南、东、中、西、北）。
　　朝元则是归返本源的意思。五气朝元，就是让五脏之气各归其位、调和运转，最终汇聚于上丹田，进而为你所用”
　　“哦。”乌吉祥似懂非懂点头，“那‘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呢？”
　　“……”
　　谢修己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乌吉祥，现在的你不需要马上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
　　“现在，你只需要按照图上的路线，把灵气引到丹田，明白吗？”
　　“明白！”乌吉祥响亮地回答。
　　然后安静了三个呼吸。
　　“可是，”它又开口了，疑惑地看着图引，“‘丹田’是啥啊？是鸟的肚子吗？”
　　谢修己觉得自己的神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当然不是真的崩溃，是被气的。
　　“丹田在你小腹位置。”他咬着压根不存在牙，一字一顿，“用你的神识感受一下你肚子位置，感受灵气走到哪停下了，哪就是丹田。”
　　“哦。”乌吉祥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肚子，伸出爪子拍了拍，“行吧，那鸟试试。”
　　谢修己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乌吉祥确实开始尝试引气入体了。它闭上眼睛，努力按照魂海中那幅路线图去感知周围的灵气。不得不说，这只乌鸦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天赋确实不错——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谢修己就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开始向它汇聚。
　　“对，就是这样。”谢修己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语气，“放轻松，让灵气自然流入，不要强求。”
　　乌吉祥照做。
　　灵气顺着它的经脉缓缓流转，温热而柔和，像一条涓涓细流。它按照路线图的指引，将灵气引向小腹处的丹田。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谢修己都有些意外。
　　然而就在灵气即将汇入丹田的那一刻，乌吉祥忽然睁开了眼睛。
　　“谢修己！”它兴奋地叫道，“鸟感觉到了！肚子里暖暖的！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一气化三清’？”
　　谢修己沉默了整整三个呼吸。
　　“你可以把这话当你的目标”他平静地说，“和目前的你没有关系。继续修炼。”
　　一气化三清。
　　呵！
　　那可是临近飞升的大乘才能感悟出的法则之力。
　　他谢修己还没这个能耐呢，也就这小乌鸦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啥都敢想。
　　“哦。”
　　乌吉祥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它一气呵成，将那缕灵气稳稳地引入了丹田。
　　霎时间，乌吉祥浑身一震。它感觉到小腹处仿佛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温热、明亮，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那里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爪子，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浮动。
　　“哇！！！”乌吉祥激动得原地起飞，在断崖上空转了三圈，羽毛都炸成了球。
　　“鸟成功了！鸟会修仙了！鸟以后也是灵鸟了！”
　　它落回岩石上，昂首挺胸，黑豆眼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威风凛凛的模样。
　　魂海深处，谢修己怔住了。
　　一天。
　　从传授功法到引气入体，这只傻乌鸦只用了一天。
　　他当年引气入体用了多久？三天。宗门里被称为天才的大师兄用了几天？也是一天。这只连“道生万物”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的傻鸟，天赋堪比大师了。
　　他这是因祸得福，契约个宝贝啊。
　　谢修己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乌吉祥已经又凑了过来。
　　“谢修己谢修己！”它兴奋得语无伦次，
　　“鸟是不是很厉害？鸟是不是天才？鸟
　　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吃那个圆圆的丹药？”
　　“你只是引气入体，离天才还差得远。”谢修己泼冷水，语气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而且回血丹不是零食，不能天天吃。”
　　“哦。”乌吉祥的兴奋劲儿消了一小半，但很快又蹦跶起来，“那鸟接下来学什么？”
　　“先把引气术练熟。”谢修己说，“你现在的经脉还很脆弱，强行修炼高阶功法会……”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乌吉祥的神识——那团弱小得可怜、像雨后小水坑一样浅薄的神识在试探着向他靠近。
　　谢修己本想退开，然而，他此刻的神魂寄居在乌吉祥的魂海中，本就与它的神识紧密相连。
　　还没来得及设防，两股神识便撞在了一起。
　　轰——
　　乌吉祥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白光乍现，整个人——不，整只鸟都僵住了。
　　它感受到了一片汪洋。
　　一片浩瀚、深邃、无边无际，比它的小水坑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神识之海，海中惊涛翻滚偶有雷光闪烁。
　　而谢修己感受到的，则是一片氤氲着淡淡紫气的平静细流
　　乌吉祥毫无防备地敞开自己，像一只翻过肚皮的小动物。
　　两股神识刹时纠缠交融，不分彼此。
　　乌吉祥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睡觉。
　　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那股强大的神识，就像小鸡崽往母鸡翅膀底下钻一样自然。
　　谢修己猛地回神，以极大的意志力将自己的神识抽离出来。
　　“咳咳。”他在魂海中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镇定，“刚才……是意外。你的神识太弱，承受不住我的魂压，以后不要随便靠近我。”
　　“哦。”乌吉祥眨眨眼，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可是……好舒服啊。”
　　谢修己沉默。
　　他当然知道舒服。
　　神识交融，哪怕只是最浅层的接触，带来的愉悦感都远超肉身欢愉。
　　在修真界，这几乎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而且往往是双修时才用的方式。
　　他和一只傻乌鸦，刚才差点……
　　谢修己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那只是灵力共鸣产生的幻觉。”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以后不要这样了。”
　　“乌吉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歪头，“那鸟现在可以再舒服一次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气。”乌吉祥嘀咕了一句，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魂海中那道虚影。
　　谢修己：“……”
　　他忽然觉得，和这只乌鸦签订契约，可能是他这辈子做的第二错误的事。
　　第一是在这尔虞我诈，危机四伏的道路上过于相信师门，过于放心地把背后交给魏迟。
　　山风拂过断崖，乌吉祥蹲坐在岩石上，认认真真地运转着引气术。灵气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小腹处那盏小小的灯越来越亮。
　　此时还幼小的它不会知道，刚才那片刻的神识交融，已经在它和谢修己之间种下了一颗极其微妙的种子。
　　不是契约，不是法术，而是更深层的、刻入神魂本源的某种联系。
　　谢修己隐约察觉到了，但他选择忽略掉。
　　至少，目前。
　　他以为这不算什么事。
　　夕阳西下，乌吉祥练了一整天的引气术，累得趴在岩石上不想动弹。但她黑豆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谢修己，”乌吉祥忽然开口，“鸟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
　　谢修己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如果你一直这样练下去。”
　　“那鸟厉害了以后，是不是可以保护你？”
　　谢修己一怔。
　　他想起魏迟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从背后刺入丹田的那一剑。
　　他最信任的人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也许吧。”他的声音很轻。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一只小黑鸦蜷缩在岩石上，沉沉地睡着了。
　　它爪子上那枚储物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也许，一切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