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炖了这只乌鸦》锦曦祉禳

13、乌鸦嘴拾宝 “小乌

　　“小乌鸦，滴一滴精血到储物戒上。”
　　谢修己的声音在乌吉祥脑海中响起，语气还算平和。
　　乌吉祥左看看，右看看，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又伸长脖子打量四周，黑豆眼里满是困惑。
　　“人？你在哪？鸟怎么看不见你？”
　　谢修己无力，谢修己忍耐。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将语调压得尽量平稳：“别找了，我在你脑袋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叫谢蕴，字修己，你以后叫我谢修己就行。”
　　被这只乌鸦“人、人”地叫着，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哦哦哦，人——噢不是，谢修己，你好！”乌吉祥的小脑袋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扑扇着翅膀，胸脯挺得老高，“鸟也有名字！我叫乌吉祥，取自吉祥如意阁的吉祥！”
　　它说这话时，鸟眼里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谢修己：“……”
　　如果此刻他的神魂有形态，大概眉毛已经拧成了麻花。吉祥如意阁？一听就是凡间哪个小镇上给人算命取名的铺子。这名字……倒也贴切，土里土气的喜庆。
　　“好了，乌吉祥。”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语气尽量郑重，“现在开始，你听我说的去做。”
　　“做什么？”乌吉祥歪头，一脸懵懂。
　　“你先去绑定我掉落的储物戒。”谢修己停顿了一下，怕它听不懂，又解释道，“就是那个灰黑色的铁环。”
　　乌吉祥低下头，倒腾着两只细细的鸟爪凑到储物戒旁边，歪着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那枚灰黑色的戒圈静静躺在地上，光泽暗沉，毫不起眼。
　　它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戒指骨碌碌滚了半圈。
　　“要怎么做？”
　　“你翅膀根有血，用你的血碰一下储物戒。”谢修己耐着性子解释，“我在上面覆一道契约，凭契你可以使用里面的部分空间。”
　　乌吉祥低头一看，翅膀根果然还残留着方才撞结界时留下的细小伤口，渗出一点点殷红的血珠。它将翅膀小心翼翼地贴向那枚灰黑色的戒指。
　　血珠触碰到戒面的刹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那滴血便如同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乌吉祥吓得猛然后退好几步，翅膀炸起，惊呼道：“哇！鸟的血被吃了！”
　　“这是结契，不必害怕。”谢修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随即话锋一转，“接下来，你用神识从储物戒里面取出一瓶浅灰色瓶子，里面装着低阶回血丹。对你折腾出的这一身伤口有奇效。”
　　乌吉祥畏畏缩缩地凑近储物戒，每一步都透着迟疑，鸟爪在地上留下细小的爪印：“怎……怎么取？”
　　谢修己：“……”
　　他忽然觉得，教一只半文盲乌鸦修炼，可能比当年他自己筑基时还要艰难。
　　“用你的鸟眼盯着戒指。”他一字一顿地引导，“然后脑子里想着——灰色瓶，回血丹。”
　　乌吉祥照做。
　　它瞪圆了黑豆眼，死死盯着那枚储物戒，专注得整只鸟都绷紧了。片刻之后，它眼前忽然一阵恍惚，意识仿佛穿透了戒面，看到了一片堆满东西的石洞空间——瓶瓶罐罐、玉简、法器、衣物，码放得整整齐齐。
　　它一激灵，画面消失了。
　　乌吉祥眨了眨眼，玩心大起，又死死盯着储物戒。画面再次显现。它又放松，画面又消失。
　　如此反复，蹦蹦跳跳，乐此不疲。
　　谢修己就这般感受着乌吉祥的魂海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放松，一会儿又绷紧，叽叽喳喳的兴奋情绪吵得他脑仁儿疼。
　　“别玩了。”他的神识温和却坚定地镇压而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赶紧找——回血丹。”
　　“哦。”乌吉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淘气，老老实实地按照谢修己的指导，在那片石洞空间里找到了一个浅灰色的小瓷瓶。
　　它用喙叼住瓶塞，歪头用力一拽，“啵”的一声，瓶盖应声而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出来。它低头，从瓶中衔出一粒圆滚滚的丹药，脖子一仰，咕咚咽下。
　　下一瞬，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从腹中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乌吉祥惊奇地发现，鸟身上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一下子轻快了许多，撞伤的翅膀不疼了，磕破的额头也不痛了。
　　它低头瞅了瞅自己，连身上那些坑坑洼洼、乱糟糟的羽毛都瞬间变得顺滑了不少，黑亮亮的，泛着健康的光泽。
　　“哇，好东西！”乌吉祥兴奋地蹦了一下，黑豆眼直勾勾盯着瓶子里剩下的回血丹，满满一瓶，少说还有十几粒。它嘴馋地又伸过头去，想再来一颗。
　　“一颗就够了。”谢修己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淡淡的警告，“放回储物戒去。”
　　乌吉祥咂咂嘴，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药瓶，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接下来，”谢修己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透着一丝疲惫，“去把那堆……破烂，收进储物戒里。”
　　他指的是方才从魔修身上搜刮下来、散落一地的各种物件。
　　乌吉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衣物杂物，又看看自己纤细的小爪子，陷入了沉思。
　　然后它吭哧吭哧地开始干。先用嘴叼住一块布料边角，拼命往后拖——纹丝不动。又换成爪子扒拉——还是一动不动。它绕到另一边，整个鸟身压上去，使劲推——那堆东西就像生了根。
　　谢修己扶额——当然，他现在并没有额可扶。
　　片刻的沉默后，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而无奈：“乌吉祥，现在，你立刻，马上，把储物戒套在你的爪子上。”
　　乌吉祥乖乖低头，把用左爪，抓住那枚灰黑色的戒指。原本宽大的戒圈，瞬息间缩小，牢牢挂在乌吉祥左爪脚踝处，它忍不住踢了踢脚，储物戒牢牢的。
　　“接下来把你想收的物品对着储物戒，用意念喊一声——‘收’。”谢修己的神魂又指导着
　　乌吉祥歪了歪头，盯着地上一块散落的好看的彩色石头，脑子里使劲想着“收、收、收”。
　　彩色石头倏地消失了。
　　乌吉祥一愣，随即玩心打气。它又盯上一块布料——“收”，布料也消失了。再盯上一枚散落的铜钱——“收”，铜钱消失。
　　“好玩好玩！”乌吉祥兴奋得原地转圈，乐此不疲地对着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过去。
　　每消失一样，它就扑扇一下翅膀，快活得像发现了全世界最好玩的游戏。
　　直到它的目光落在那件魔修的法衣上。
　　那上面，还赫然沾着它自己惊吓中留下的一坨鸟粪，已经半干，散发着一股微妙的气味。
　　“等等。”谢修己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件不要。我不要这恶心玩意儿进我的储物戒。”
　　乌吉祥歪头，黑豆眼里满是真诚的疑惑：“为啥？”
　　谢修己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如果他有血的话。
　　“为啥？”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你没看到上面有你的污秽物吗！”
　　“哦。”乌吉祥低头看了看那几坨鸟粪，又抬头，语气理所当然，“那鸟叼走就行。”
　　说着，不等谢修己反应，它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凑上去，低下头，鸟喙精准地啄向那坨已经干结的鸟粪——
　　谢修己在魂海中彻底凌乱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宁愿和那魔修再打一场，也不该和这只傻鸟签订契约。
　　他觉得自己堂堂剑宗核心弟子的神魂，此刻在这只傻鸟体内，已经被玷污了，脏了，不干净了。
　　“算了算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崩溃的，“你给我住嘴！不要再啄了！赶紧把那破烂儿收起来！”
　　乌吉祥的动作顿住，鸟喙悬在离鸟粪不到一寸的地方。它感受到谢修己那股激烈到几乎要从魂海里溢出来的情绪波动——愤怒、崩溃、嫌弃、无力，搅成一团。
　　但它完全不明白谢修己为啥如此激动。
　　鸟粪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它每天拉的又不止这一泡。
　　不过既然对方说了……
　　“哦，那好吧。”乌吉祥眨眨眼，乖巧地退后一步，对着那件法衣意念一动，“收。”
　　沾着鸟粪的法衣倏地消失，安静地躺进了储物戒的某个角落。
　　魂海之中，谢修己彻底沉默。
　　疲惫。从神魂深处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从身死道消到寄魂鸦身，大起大落都不算什么了。
　　而此刻的他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断崖之上，乌吉祥低头瞅了瞅爪子上晃晃荡荡的储物戒，又用翅膀摸了摸自己顺滑的羽毛，心满意足地蹲坐下来，歪着头，小声嘀咕：“鸟今天干了好多活，累了。”
　　魂海里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淡淡的、疲惫到极点的气息，沉默地蜷缩在角落，像是一个暂时不想面对任何事的人，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山风悠悠吹过，断崖上安静下来。一只小黑鸦蹲坐在岩石上，眯着眼睛打盹。
　　夕阳的余晖洒落，给它黑色的羽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魂海深处，谢修己幽幽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