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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院试险方触铁则 帕容一票落孙山   第二日 ...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太医院的琉璃瓦上,吴砚就起身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青布长衫,将苏灵素给的荷包贴身放好,没有带书童,独自一人,往太医院走去。
      此时的太医院衙门门口,已经站满了通过三场笔试的考生,一共二十人,都是从天下杏林才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手心微微出汗,唯有吴砚,神色淡然,脊背挺得笔直,依旧带着那股少年人的从容与傲气。
      不多时,衙门的中门缓缓打开,一个小吏走了出来,高声道:「各位考生,随我入内,参加院试!」
      众人跟着小吏,鱼贯走进了太医院衙门。穿过前院的公厅,便是太医院的正堂,堂上红漆公案后,端坐着五位考官。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一身绯色五品官服,面容清癯,眉目严肃,眼神沉稳锐利,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太医院院判,执掌宫廷医药十余年,杏林界人人敬重的帕容,字涵之。
      他左手边,坐着副院判李嵩,右手边,坐着三位太医院的资深御医,都是京城有名的杏林圣手,每一位都有几十年的临证经验。
      吴砚跟着众人,对着堂上的五位考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站定在堂下。
      帕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二十个考生,最终在吴砚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稳厚重,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惜才的期许,只是转瞬即逝。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整个正堂:「诸位都是通过了三场笔试的杏林才俊,医理功底,都是过关的。今日的院试,不考书本上的死记硬背,只考临证断病、开方救人的真本事。医道,是活人的道,纸上谈兵,终究无用,唯有临证能断病、能开方、能保人命,才是真正的医者。」
      说着,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两个衙役,扶着一个老妇人慢慢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年近七旬,面色蜡黄,身形枯瘦,气息微弱,走几步便要弯腰咳嗽不止,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看起来病得极重,已是沉疴难起之象。
      帕容道:「这位老妇人,患咳喘之症已有十年,遍请京城名医,时好时坏,始终不能断根,去年冬月还曾犯过咯血之症,至今未愈。今日,你们二十人,依次上前诊脉,写下脉案、病因、治则、方剂,一炷香的时间,交卷。我们五位考官,按临证水准,择优录取。」
      话音落下,旁边的衙役,已经点燃了一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倒计时正式开始。
      考生们依次上前,给老妇人诊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这十年不愈的咳喘,本就是疑难杂症,又兼咯血旧疾,虚中带实,寒热夹杂,稍有不慎,开错一味药,就可能加重病情,甚至出人命。太医院的院试,求稳为先,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很快,便轮到了吴砚。
      他走上前,先对着老妇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老妇人的手腕上。
      浮、中、沉三取,指下寻脉,不过片刻,吴砚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这老妇人的脉,浮取无力,沉取细弱,右寸肺脉弱得几乎摸不到,是典型的肺肾两虚、真元不足之象;可右关脾脉,却又滑而有力,关脉郁滞,分明是痰热壅肺、脾失健运之证。
      虚中带实,寒热夹杂,上热下寒,本虚标实。
      吴砚瞬间便明白了,为何这老妇人的病十年不愈。之前的医生,要么只看到了肺肾两虚,一味地用参芪熟地等补药,导致痰热更盛,咳喘愈发严重;要么只看到了痰热咳喘,一味地用黄芩、黄连等寒凉攻伐之药,伤了脾肾根本,真元更虚,越治越重。
      他诊完脉,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辨证与治法,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拿起笔,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了脉案,随即落方。
      他用的,是大剂量的麻黄附子细辛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以麻黄宣肺平喘,附子温阳散寒、引火归元,细辛温肺化饮,再以三子养亲汤降气化痰,加人参、黄芪补肺气,熟地、山萸肉补肾气,寒热并用,攻补兼施。
      可这个方子,有一个极大的争议点——方中的麻黄、附子,都是虎狼之药,麻黄辛温发散,附子大辛大热,用的剂量远超常规,对于一个年近七旬、病了十年、身体早已亏空,还有咯血旧疾的老妇人来说,这个方子,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咯血,直接要了她的命。
      旁边的几个考生,偷偷瞥了一眼吴砚的方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道:这吴砚真是疯了!太医院的院试,所有人都求稳都来不及,他居然敢开这么险的虎狼方,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吴砚却毫不在意。他心里清楚,这老妇人的病,是沉疴痼疾,非猛药不能起沉疴。若是只用平和的止咳化痰、补肺益肾之方,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根本断不了根,只会眼睁睁看着她油尽灯枯。唯有以猛药攻邪,以重剂固本,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甚至觉得,只有这样的方子,才能显出他与其他庸医的不同,才能让帕容看到他的本事。他完全忘了帕容开场说的「保人命为先」,也忘了苏灵素写给他的「临证先看人,再看病」,更忽略了帕容特意提及的「咯血旧疾」,满心满眼,都是要靠这一张奇效方,一举夺魁。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青烟燃尽,衙役们收了所有人的卷子,依次呈到了堂上的五位考官面前。
      前面的十几份卷子,开的都是平和稳妥的方子,要么是补肺益肾,要么是清热化痰,中规中矩,没有错处,却也没有任何亮点,治不好病,却也绝对吃不死人。
      李嵩一边翻,一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些年轻人,都懂规矩,知道咱们太医院稳慎为先的铁则,很是妥当。」
      帕容却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一份份翻过去,眼里的失望越来越重。
      直到翻到了吴砚的卷子。
      帕容的目光落在方子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拿着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堂下的吴砚,语气冰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吴砚,这方子,是你开的?」
      吴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朗声道:「回院判大人,正是学生所开。」
      「你可知,这方子里的麻黄、附子,你用了多大的剂量?」帕容的声音更冷了,他拿着卷子走下堂来,站在吴砚面前,指着方子道,「这老妇人年近七旬,十年咳喘,肺肾两虚,真元早已亏空,更有咯血旧疾。血得热则行,你用这么大剂量的辛温大热之品,是想治她的咳喘,还是想让她血崩而亡?」
      吴砚心里猛地一跳,他这才想起,帕容开场特意提过的咯血旧疾,他诊脉时,竟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凭着脉象便落了方。
      可少年人的傲气,让他绝不肯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疏漏,他梗着脖子,依旧不肯低头,反驳道:「回院判大人,学生诊脉,她的咯血,是真元不足、虚火上浮导致的,并非实热。学生以附子温阳固本,引火归元,麻黄宣肺平喘,只要配伍得当,不仅不会引发咯血,反而能断了她咳喘的病根!」
      「配伍得当?」帕容猛地提高了声音,眼里满是失望,「你只看到了病,却没看到人!医圣有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她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么猛的药!你为了求奇效,为了出风头,连病人的性命都可以置之不顾,这就是你学的医道?」
      「学生不敢!」吴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服气道,「医道治病,当以去病为先。若是只求稳,只求无过,眼睁睁看着病人沉疴难起、油尽灯枯,却只开些隔靴搔痒的方子,明哲保身,那还算什么医者?太医院执掌天下医道,难道教的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道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吴砚居然敢当众顶撞院判帕容,质疑太医院的铁则。
      李嵩猛地一拍公案,站起身来,指着吴砚怒声呵斥:「放肆!吴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院判大人,质疑太医院百年传承的规矩?太医院是给帝后皇亲看病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满门抄斩的大事,稳慎为先,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则!你这么狂傲不羁,目无尊长,目无规矩,若是进了太医院,早晚要闯出弥天大祸!」
      吴砚却依旧不肯低头,他看着帕容,红着眼睛道:「学生只是觉得,医者的本分,是治病救人,不是明哲保身。若是为了不担责任,就眼睁睁看着病人不治,那这规矩,不要也罢!」
      帕容看着他,眼里的怒意,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有才的年轻人,也见过太多因为急功近利、求奇求险,最终断送了自己,也断送了病人性命的医者。吴砚的天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可他的心性,太过孤傲,太过急功近利,眼里只有自己的方子,没有病人的性命,连自己的疏漏都不肯承认,这样的人,放进波谲云诡的太医院,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不仅会毁了他自己,还会连累整个太医院,卷进后宫夺嫡的滔天漩涡里。
      他转过身,走回堂上,将吴砚的卷子,单独放在了一边,沉声道:「今日院试,阅卷完毕。录取十人,名单稍后公示。吴砚,违背太医院『稳慎为先,人命至上』的铁则,临证疏漏,目无规矩,落榜。」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了吴砚的耳边。
      他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三场笔试,连夺三个第一,名动京城,如今,居然落榜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堂上的帕容,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不甘:「为什么?就因为我的方子险?就因为我顶撞了你?你凭什么一票否决我?」
      帕容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凭我是太医院院判,凭我执掌太医院招考之权,凭你眼里只有奇效,没有人命,不配做宫廷医官。方才五位考官投票,二人建议录取候补,二人坚决反对,二比二平,我以院判之权,行使一票否决。你落榜,不是因为你顶撞我,是因为你还没明白,医者,先守心,再治病。」
      「我不信!」吴砚彻底失控了,他十几年的骄傲,十四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他嘶吼道,「你就是墨守成规,徇私舞弊!你就是看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故意针对我!你根本不配执掌太医院,不配当这个院判!」
      这话一出,彻底犯了众怒。
      帕容执掌太医院十余年,刚正不阿,医术精湛,在杏林界极受敬重,吴砚当众辱骂他不配当院判,简直是大逆不道。
      李嵩当即怒喝:「反了!简直是反了!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扰乱院试,给我把他拖出去!」
      旁边的衙役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吴砚。吴砚拼命挣扎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堂上的帕容,眼里满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嘶吼道:「帕容!你给我等着!我吴砚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后悔今日所为!」
      衙役们死死按住他,捂着他的嘴,将他拖出了太医院衙门,狠狠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吴砚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太医院紧闭的朱红大门,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渗出血来。
      他不服。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觉得,是帕容墨守成规,是帕容徇私舞弊,是帕容针对他这个寒门子弟,才毁了他的前程,断了他为父洗冤的路。他完全不肯去想,自己临证时忽略了病人的咯血史,忘了医者人命至上的本分,不肯承认自己的傲气与自负,才是他落榜的根源。
      他将自己所有的失败,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全都归咎到了帕容的身上。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在他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日后长成参天大树,将他的人生,彻底拖入无边的黑暗与罪孽之中。
      而正堂里,帕容看着吴砚被拖出去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这孩子,天赋百年一遇,可惜心术偏了,性子太刚,不磨一磨,早晚会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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