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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市辱名断前路 深宫递来橄榄枝 吴砚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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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砚被赶出太医院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三场笔试连夺头名的江南才子吴砚,院试当众顶撞太医院院判帕容,辱骂朝廷命官,被一票否决,落榜除名,还被衙役强行赶出了太医院。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杏林圈子,乃至市井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吴砚太狂,咎由自取;有人说帕容太过严苛,埋没了人才;但更多的人,都站在帕容这边,觉得吴砚目无规矩,狂妄自大,落榜是活该。
吴砚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书童给他送饭菜,他一口不吃,只是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烧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太医院里的场景:帕容冰冷失望的眼神,李嵩幸灾乐祸的呵斥,周围考生窃窃的嘲笑,衙役拖拽时的屈辱,还有自己那句歇斯底里的「百倍奉还」。
恨。
铺天盖地的恨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恨帕容,恨他墨守成规,恨他毁了自己的前程,恨他断了自己为父洗冤的希望。
他恨那些嘲笑他的人,恨他们趋炎附势,恨他们落井下石。
他唯独不肯恨自己,不肯面对自己的疏漏与自负。
第二日一早,宿醉的头痛欲裂中,吴砚醒了过来。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客栈。
他不信,偌大的京城,除了太医院,就没有他吴砚容身的地方。他是江南小神医,医术绝世,难道还找不到一个行医坐诊的去处?
他先去了京城最大的几家药铺——同德堂、鹤年堂、万全堂,这些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常年请着京城有名的名医坐诊。可药铺的掌柜,一看到他递过去的名帖,听到「吴砚」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方才还满脸堆笑,此刻立刻变得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坚决,连他的脉案都不肯看,就把他送了出去。
「吴公子,不是我们不肯用您,实在是不敢啊。」同德堂的王掌柜,把他送到门口,苦着脸压低声音道,「您得罪了谁不好,得罪了太医院的上官。我们这些药铺,药材进出、炮制规范,都要仰仗太医院督查,谁敢用您,就是跟太医院过不去,我们这小本生意,可担待不起啊。」
吴砚不信邪,又跑了整整一天,从京城最大的药铺,到胡同里的小药铺,前前后后跑了二十多家,没有一家肯用他。不仅不肯用他,甚至连他想借个坐诊的位置,只拿诊金的分成,都被一口回绝。
他渐渐发现,整个京城的医药行,都在联合抵制他。
有人暗中放了话,京城所有的药铺、医馆,谁敢用吴砚,谁敢跟吴砚有往来,就是跟太医院过不去,日后别想在京城医药行立足。
吴砚心里的恨意,更重了。
他想都没想,就认定了,这是帕容干的。帕容不仅在院试上否决了他,毁了他的前程,还要赶尽杀绝,断了他所有的生路,要把他逼死在京城。他完全没想过,帕容若是真的想赶尽杀绝,当日他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就可以直接让京兆府拿人,治他的罪,何必多此一举。
他攥着拳头,咬着牙,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听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看着那些带着嘲讽与轻视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看,这就是那个江南来的狂小子吴砚。」
「就是他?三场笔试第一,结果院试骂帕院判,被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狂得没边了,真以为自己会看个病,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听说现在京城所有药铺都不肯用他,也是活该,让他狂。」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吴砚的心里。
他曾经是江南名动一时的小神医,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如今却成了京城人人嘲笑的狂妄之徒,走投无路,身无分文。
他住的客栈,房钱也快到期了。掌柜的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耐烦,明里暗里地催他交房钱,若是再交不上,就要把他连人带行李,一起扔到大街上去。
这日晚上,吴砚又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客栈冰冷的床上,看着屋顶斑驳的房梁,心里一片绝望。
他想回江南,可他没脸回去。
他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母亲说,一定要考上太医院,为父亲洗清冤屈;跟苏灵素说,一定要回来八抬大轿娶她。可如今,他落榜了,名声毁了,连活下去都难,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江南,有什么脸面见他们?
不。
他不能回去。
他要留在京城,他要报复帕容,他要让那些嘲笑他、轻视他的人都看看,他吴砚,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可他现在,一无所有,连活下去都难,拿什么报复帕容?拿什么翻案?
就在吴砚陷入无边绝望之际,客栈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吴砚皱了皱眉,压着嗓子,带着酒气喊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吴公子,我家主人有请,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吴砚愣了愣,起身踉跄着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深色锦衣,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举止间带着久居深宫的沉稳与威严,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太监。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吴砚皱着眉,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是谁?你家主人是谁?我不认识你们,没什么生意可谈。」
那太监微微一笑,对着吴砚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吴公子,在下是景仁宫的掌事太监,刘全。我家主人,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华贵妃娘娘。」
华贵妃?
吴砚瞬间愣住了。
他一个落榜的书生,无权无势,声名狼藉,深宫里的华贵妃,找他干什么?
刘全看着他错愕的样子,笑了笑,侧身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屏退了门外的护卫,才缓缓开口道:「吴公子,您的事,我们娘娘都听说了。三场笔试连夺头名,医术绝世,却因为帕容那老东西墨守成规,刻意针对,落了榜,还被断了所有的生路,实在是可惜,也实在是不公。」
吴砚的心脏猛地一跳,看着刘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贵妃娘娘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刘全走到桌边,自顾自坐下,抬眼看向吴砚,眼里闪着精光,语气缓缓道:「吴公子,实不相瞒,我们娘娘,跟帕容,早就不对付。帕容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太医院院判,一向依附中宫皇后,处处跟我们娘娘作对,没少给我们娘娘和二皇子使绊子。我们娘娘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一直缺一个医术高明、绝对忠心、又跟他有深仇大恨的人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吴砚,一字一句道:「吴公子,您恨帕容,我们娘娘也恨帕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娘娘说了,只要您肯归顺娘娘,一心一意给娘娘办事,娘娘不仅能给您荣华富贵,还能帮您报复帕容,让他身败名裂,付出他该付的代价。」
吴砚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报复帕容。
这四个字,像一道魔咒,瞬间击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执念。
可他随即又冷静下来,厉声拒绝道:「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不是给人当刀使的。贵妃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请回吧。」
刘全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半份泛黄的案卷,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吴砚的面前:「吴公子,先别急着拒绝。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不迟。」
吴砚疑惑地拿起那半份案卷,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了。
这是十四年前,他父亲吴敬之的案卷,上面记录着吴敬之被诬陷给先皇后下毒的经过,还有一行批注,是当年经手此案的太医院御医的签字——帕容。
「您父亲当年的死,不是简单的行医出事,是中宫王皇后一手策划的。」刘全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吴砚的耳朵里,「当年先皇后崩逝,皇后正好借此机会,清除异己,您父亲撞破了她的阴谋,就成了替罪羊。而帕容,当年是太医院的主治御医,全程经手了先皇后的病案,您说,他在您父亲的冤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吴砚拿着案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只知道父亲死得冤枉,却从不知道,这桩冤案背后,还有这么多内情,更不知道,帕容,居然也牵扯其中。
刘全看着他的样子,继续道:「吴公子,您想为您父亲洗清冤屈,靠您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皇后现在是中宫之主,太子生母,权倾后宫,您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怎么翻案?可我们娘娘不一样,我们娘娘跟皇后斗了十几年,手里有皇后当年构陷先皇后、害死您父亲的全部证据。只要您肯为娘娘办事,娘娘不仅能帮您报仇,还能帮您把父亲的冤案翻过来,让他沉冤得雪,恢复名誉。」
他看着吴砚动摇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字字诛心:「吴公子,您现在连活下去都难,还谈什么医者本分?您守着您的初心,可谁给您守初心的机会?帕容断了您的路,皇后杀了您父亲,您不想报仇吗?不想让他们血债血偿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世间的路,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正道走不通,为什么不换一条路走?」
吴砚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份案卷,指节发白。
他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拉扯。
一个是江南烟雨里,那个一心想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的少年,告诉他,医者仁心,不能用医术去害人,不能跟魔鬼做交易,这是一条不归路,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另一个是被仇恨与绝望包裹的自己,告诉他,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的骄傲被碾碎了,你的前程被毁了,你的父亲冤死十四年,连个说法都没有,你还守着那可笑的初心干什么?只有华贵妃,能给你报仇的机会,能给你翻案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被厚厚的乌云彻底遮住了,整个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吴砚阴晴不定的脸。
最终,他端起桌上那杯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酒液火辣辣地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也烧尽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刘全,眼里的犹豫,彻底变成了决绝,一字一句道:「好。我答应你。我归顺贵妃娘娘,为娘娘办事。」
刘全瞬间笑了,站起身,对着吴砚深深一揖:「吴公子果然是聪明人。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景仁宫的人了。您放心,娘娘绝不会亏待您。」
吴砚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案卷,浑身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岔路。
一条通往仇恨,通往罪孽,通往万劫不复的路。
他再也不是那个江南烟雨里,一心想悬壶济世的少年医者了。
他成了魔鬼的棋子,成了仇恨的傀儡。
而紫禁城的景仁宫暖阁里,华贵妃慕容华,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听着刘全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桌上一个雕花的药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王皇后,帕容,你们等着。
你们欠我的,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这紫禁城,终究会是我慕容华的天下。
而这个叫吴砚的少年,会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