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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才子赴京闱 杏林少年负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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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二十二年,春。
江南苏州府,烟雨濛濛,阊门外的桃花顺着护城河水飘了半里,沾着湿冷的水汽,漫进了世代行医的吴府宅院里。
吴家是苏州府有名的医药世家,祖上三代都是杏林圣手,到了吴砚这一代,更是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此刻吴府前厅,十九岁的吴砚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对着堂上的母亲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他一身月白长衫,洗得一尘不染,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江里的星子,盛着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还有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对自己医术的绝对傲气。
「母亲,儿子此去京城,定要考上太医院,入仕登籍,查清父亲当年的冤情,为他洗雪污名。」他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堂上的吴夫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眼眶早已红了,伸手颤巍巍扶他起来,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阿砚,你父亲的事,过去十四年了。母亲如今不求你什么大富大贵,不求你光耀门楣,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太医院是紫禁城的修罗场,不是你想的只看医术的地方,你性子太傲,遇事不肯低头,不肯认半分错,母亲实在是放心不下。」
吴砚笑了笑,伸手替母亲擦去眼角滚落的泪,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理所当然的自信:「母亲放心,儿子的医术,您还信不过吗?苏州府这几年多少缠绵床榻的疑难杂症,哪一个不是我亲手治好的?太医院招考,不过三场笔试一场院试,考的都是医理病案,难不倒我。」
他说的是实话。吴砚五岁识药,七岁能背全《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十二岁就能独立坐堂诊脉,十五岁治好了苏州知府夫人缠绵三年的血崩顽疾,名动江南,人称「小神医」。他天资绝世,过目不忘,对医理有着天生的敏感与通透,寻常医者要琢磨半辈子的疑难脉案,他扫一眼便能抓住病根。
可也正因这份天纵奇才,他性子太过孤傲,认死理,不服输,总觉得自己的辨证与方子无懈可击,但凡有人提出异议,他第一反应不是自省,而是据理力争,哪怕对方是行医数十年的老医,他也半步不肯退让。
这,也是吴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温婉的女子掀帘走了进来。她一身浅绿罗裙,裙摆沾了点门外的烟雨,手里提着一个描花木食盒,眉眼温柔,气质娴静,正是吴砚的未婚妻,苏州另一个医药世家的小姐,苏灵素。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早就定下了婚约,只等吴砚此番京城赶考归来,便完婚成亲。苏灵素的医术尤擅妇科与调补,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在苏州民间的名声,不比吴砚差多少。
「伯母,阿砚。」苏灵素走到桌边,将食盒轻轻打开,里面是她连夜做的桃花酥,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一包晒干的草药,「这是路上吃的点心,还有这包防风、藿香、生姜片,北方天气干燥,风大,路上容易水土不服、染风寒,备着点总没错。」
吴砚看着她,眼里的傲气瞬间软了几分,伸手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温温软软的:「灵素,又辛苦你连夜忙活。」
苏灵素抬眼看向他,杏眼里满是温柔,却也藏着化不开的担忧,轻声道:「阿砚,京城不比江南,人心复杂,红墙里更是步步都是险地。你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临证先看人,再看病,切莫只盯着方子,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管你考得上考不上,我都在苏州等你回来,绝不会有半分怨言。」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忍冬花的荷包,塞进吴砚手里。荷包里除了她亲手调配的安神香、应急解毒丸,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守心为上,胜败次之。
吴砚握紧荷包,只觉得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底,语气愈发坚定:「灵素,你放心,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的。等我考上太医院,站稳了脚跟,就回来八抬大轿娶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灵素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发热。她太了解吴砚了,他天资太高,所以太过自负,总觉得凭着一身医术,就能掌控所有事。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医术好,就能一帆风顺的。尤其是紫禁城的太医院,那地方,从来都不是只看医术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烟雨还没散,吴砚便辞别了母亲与苏灵素,带着书童,坐上了北上的乌篷船。
江南的粉墙黛瓦、烟雨青山渐渐在身后远去,两岸的景致从水乡泽国,慢慢换成了北方的平原旷野。吴砚常常独自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北风,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心里满是壮志豪情,也藏着压了十四年的执念。
他不仅要考上太医院,还要查清父亲吴敬之当年的死因。
十四年前,他的父亲吴敬之,也是名满江南的名医,赴京考入太医院任候补医士,可不到半年,就被诬陷给崩逝的先皇后下毒,打入天牢,最终含冤而死。那一年,吴砚才五岁,只记得母亲日夜垂泪,家里一夜之间败落,从前往来不绝的亲友,全都避之不及。
为了避祸,吴家对外只说吴敬之是落榜后遭人诬陷行医出事,绝口不提太医院与宫闱旧事,族籍上也抹去了吴敬之在太医院任职的记录。吴砚只从母亲零碎的哭诉里,知道父亲死得冤枉,却不知道这桩冤案背后,藏着后宫夺嫡的滔天阴谋,更不知道,当年构陷他父亲的,正是如今稳坐中宫的王皇后。
他只当,父亲的冤屈,是太医院里徇私舞弊的权贵一手造成的,他此番进京,既要踏入这红墙,便要查清真相,为父洗冤。
半个月后,吴砚终于抵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正是太医院三年一度招考的日子,天下杏林才子汇聚于此,客栈酒肆里,处处都是背着药箱、谈论医理的书生,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吴砚找了一家靠近太医院的客栈住下,稍作休整,第二日便带着户籍文书,去了太医院衙门报名。
太医院的招考,分三场笔试,一场最终院试。三场笔试考医理、方剂、脉案,全是硬功夫,只有三场全过的人,才能进入最终的院试,由太医院院判、副院判、资深御医亲自考核,最终择优录取十人,入太医院为医士。
负责报名登记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接过吴砚的文书扫了一眼,见是江南苏州来的,无京官保举,无世家引荐,当即撇了撇嘴,随手把文书扔了回去,语气里满是轻视:「江南来的?没保人没引荐?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这太医院的招考,可不是光会背几本医书就能考上的。没有京里的人担保,你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吴砚弯腰捡起自己的文书,抬眼冷冷看向那小吏,没有动怒,只一字一句道:「太医院张贴在城门上的招考告示上,只说『凡天下杏林子弟,通医理、能临证者,皆可报考』,从未提过必须要有京官保举、世家引荐。若是这招考只看家世背景,不看医术本事,那不如直接改叫世家子弟举荐会,何必昭告天下,选什么杏林才俊?」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周围报名的书生都纷纷侧目,低声附和。那小吏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哑口无言,冷哼一声,狠狠夺过文书,不情不愿地给他登了记,嘴里还嘟囔着:「狂什么狂,等考不上,有你哭的时候。」
吴砚毫不在意,转身离开了太医院衙门。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医术,信自己的本事。
三日之后,第一场笔试开考。
考的是医理,从《黄帝内经》《难经》的原文释义,到各家学派的医理辨析,题目出得极为刁钻,一众考生看得头大如斗,抓耳挠腮,迟迟不敢下笔。可吴砚拿起笔,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不到一个时辰,便写完了卷子,起身交卷。
监考的御医看着他这么快交卷,本以为是个交白卷的,皱着眉拿起卷子扫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整张卷子字迹工整,所有题目答得滴水不漏,对医理的理解通透深刻,甚至对许多争议已久的医理难题,都提出了独到又精准的见解,比许多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的医官,理解得还要透彻。
三场笔试下来,吴砚连夺三个第一,名动京城。
一时间,整个太医院,乃至京城的杏林圈子,都知道了有个江南来的少年才子,叫吴砚,天资绝世,三场笔试全是头名,是今年最有希望高中的考生。
连太医院院判帕容,都听说了吴砚的名字。
这日,帕容在太医院的公房里,拿着吴砚的三场笔试卷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副院判李嵩道:「这个吴砚,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对医理的悟性,是我执掌太医院十余年,见过最好的。」
李嵩脸上陪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阴翳。他的亲侄子李茂,也在今年的考生里,三场笔试堪堪排到第十,正好在录取的边缘,吴砚这横空出世的头名,不仅抢了所有风头,还让他侄子的位置岌岌可危。
他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院判大人,年轻人嘛,纸上谈兵总是容易的。医道这东西,终究是要落到临证实处的,光会背书写文章有什么用?太医院要的是能给帝后皇亲看病的医官,不是只会空谈的书生。再说了,这小子性子太傲,听说报名的时候就把衙门的小吏怼得下不来台,这么狂悖不羁的性子,进了太医院,早晚要闯出弥天大祸,连累您跟着担责。」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更何况,这小子是江南来的,无门无派,没根没底,这红墙里什么地方?万一他被人利用,卷进不该卷的事里,咱们太医院首当其冲,难辞其咎啊。」
帕容放下卷子,淡淡瞥了李嵩一眼,没接他的话,只道:「有才之人,多有棱角傲气。只要他医术过硬,心术端正,傲气不是坏事。最终院试,看看他的临证真本事再说吧。」
李嵩看着帕容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没再多说,暗地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这个吴砚,踏进太医院的大门。
而此时的客栈里,吴砚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长衫。明日,就是最终的院试,由太医院院判帕容亲自主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他觉得,这一场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凭他的医术,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不知道,这场院试,不仅没有让他踏入梦寐以求的太医院,反而将他的人生,彻底拖入了仇恨的深渊。
他更不知道,这个他即将见到的帕容,会成为他一生里,最恨的人,也是唯一给过他救赎的人。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