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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将军撞柱 臣戍边二十 ...
宴席仍在继续。
丝竹声缠绵不绝,殿中的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琉璃宫灯的光影投在明黄帷帐上,晃荡出几分迷离的光晕,像一场被人精心织出来的盛世幻梦。
可姜执素知道,这不是梦。
她看见宗亲席上的晏垂章,自入席起便未曾多饮半盏,同僚凑过去敬酒寒暄,他也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上首的年轻帝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杯,殿中乐声未停,他却忽然开口:“姜将军。”
姜衡起身,恭敬地答道:“臣在。”
皇帝垂眼看着他,唇边仍旧挂着那抹温和的浅笑:“北境大捷,余乱既平,边关已然安稳。将军在关外统兵二十余载,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只是兵权久握于一人之手,终究不合规制。”
这句话落下,满殿朱紫竟都像未听见一般。席间的众人,有人依旧举杯慢饮,有人侧首赏着舞姬的腰肢,有人垂眼拨弄着宽大的袍袖。
可那股无形的紧绷却从御座前一路压下来,沉甸甸地笼罩在整座大殿之上。
姜衡站在殿中,肩背如山,一动不动:“臣知道。”
皇帝微微颔首,终于不再同姜衡兜圈子:“将军劳苦半生,也该回京享享清福了。北境兵权,暂归枢密院重整,姜家旧部亦由兵部另行安置。将军既已还朝,往后便留在京中,朕另有重用。”
皇帝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开始明晃晃地削夺兵权,这是准备把一头守了小半辈子边关的猛虎拔去爪牙,关进京城这座金玉砌成的笼子里。
姜衡没有半点迟疑,伏身叩首:“臣遵旨。”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入袖,取出了一枚半掌大小的虎符,然后御前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下丹墀,接过虎符,躬身呈到了御案前。
皇帝垂眸看着案上那枚虎符,唇边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连带着周身那股冷意也散去了些。
可就在此时,文臣首位的右相林逋却缓步出列:“姜将军深明大义,交符坦荡,实乃我朝柱石。”
林逋身着紫袍,面容清癯,说话时语调平和舒缓,像是在替朝廷料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只是北境一案牵连甚广,此前粮道失守,军情外泄,巡边使府中抄出的账册又有诸多不明之处。如今将军既已奉旨回京,有些陈年旧账,也该一并算清楚了。”
姜执素猛地抬眼看向他。
林逋目光越过姜衡,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精光,朗声道:“先有忠勇侯府通敌旧案未结,后有康王府与北境往来过密,如今又出巡边使之乱。臣以为,此三案脉络相连,当并案彻查,以正朝纲!”
姜执素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耳膜嗡嗡作响。
忠勇侯府,康王府,北境边军。
林逋竟敢在今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条足以诛九族的死线生生拧成一股绳,要将所有人都一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内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皇帝方缓缓叹息一声,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右相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在此时,偏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阵夏夜的闷风灌入殿中,只见两队披甲执戟的禁军押着两个人大步走入殿中。
那被押的二人,正是缺席的康王与康王妃!
康王衣袍尚整,脸色却比从前苍白了许多,周身的威严之气却半点未消。康王妃紧挨着他,稳稳地扶着丈夫的手臂,发髻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镇定。
他们夫妻二人立在殿中,神色平静,仿佛早在被软禁的第一日,便已料到了今夜的结局。
宗亲席上,晏垂章终于抬起了眼。
姜执素隔着摇曳的灯影望过去,看见他依旧端坐如山,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康王,声音温凉,听不出半点喜怒:“皇兄这些日子在府中闭门养病,可还安好?”
康王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衣袍虽旧,周身皇室宗亲的傲骨却未折半分:“劳陛下挂念。府外有禁军日夜轮值,汤药也按时送来,臣兄自然安好。”
话里的讥讽如针一般扎人,满殿鸦雀无声,无人敢接半个字。
皇帝唇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林逋适时开口,嗓音冷硬:“康王殿下既然来了,有些旧事,便当着陛下与满朝公卿的面,一并说清楚吧。”
姜执素忽然在这一刻,彻底看透了这场所谓“家宴”的狰狞面目。
先收姜衡虎符,断其羽翼;再提忠勇侯府旧案,罗织罪名;继而押出康王当庭对质,逼其认罪。最后拿姜家贺家满门老小作人质,死死扼住晏垂章的咽喉,令他投鼠忌器,令北境十万边军群龙无首,令天下所有曾与他们并肩而立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好大一张网!
林逋织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要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偏殿里当众收网了。
姜衡忽然开口:“陛下。”
皇帝看向他,只见姜衡站在不远处,双肩平阔,目光如炬,像一座横亘在北境风雪里寸步不退的雄关。
皇帝目光微沉,看向他:“姜卿还有何话要说?”
姜衡缓缓撩起袍子,双膝跪落在地,继而沉声道:“北境之变,皆臣一人之责。”
满殿突然陷入死寂,就连角落里的宫女闻言都屏住了呼吸。
“粮道失守,军情外泄,臣身为北境主帅未能先察,是臣失职。”
“边境调兵,违抗中枢军令未撤,是臣越矩。”
“巡边使在眉州生乱,臣未能早日肃清地方,是臣无能。”
他每说一句,语调便沉一分,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般砸在人心上。
姜执素想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到殿前为父亲陈情。
就在这时,苏玉按住了她的手,苏玉没有看她,只是用掌心死死地压住了她的手背。
姜执素终于明白,母亲是知情的。
或许早在入宫前,在那间书房里,父亲便已经同母亲交过底了。
姜衡继续道:“臣戍边二十余载,自知于社稷有微功,亦知于朝廷有大罪。功归北境浴血三军,归眉州受苦百姓,归那些马革裹尸的亡魂。而所有罪责,皆在臣一人!”
说到此处,老将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御座:
“与姜氏家眷无关!”
“与康王殿下无关!”
“与忠勇侯府,更无半点干系!”
文臣席上的林逋终于变了脸色,眉头紧锁,厉声喝道:“姜衡,御前奏对,岂容你信口开河、大包大揽!你且慎言!”
姜衡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只盯着上首的帝王,一字一句道:“臣今日交出虎符,自此不掌一兵一卒。姜氏家眷尽数入京听旨,未曾私逃一人。康王幽禁府中多时,亦无从插手北境军务。臣之所言,满殿诸公皆可作证!”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是以自身血肉为刃,生生将林逋精心编织地准备扣向旁人的所有罪名,提前一刀斩断!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那层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森冷的帝王威压。
“姜衡,”年轻的帝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如同让人置身数九寒冬,“你这是在逼朕?”
姜衡仰望着高台之上那位大权在握的君主。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股沙场点兵的凌厉竟奇异般地散去了,声调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偏殿的每一个角落:“臣不敢。”
他停顿了一下,沧桑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浅淡的疲惫:“臣只是老了。”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不知哪里的宫人忘了挥手止乐,角落里的丝竹声竟还在低低地响着。
满殿依然锦绣华贵,仿佛方才那几句关乎罪责与兵权的血泪之言,不过是席间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奏对。
姜衡却在这片浮华的喧嚣里,缓缓转过身来。
他先看向家眷席上的苏玉。苏玉依旧端坐如松,脸上不见半点惊惶,也并无半分软弱,只是在姜衡目光望过来的那一刻,和他漫长地对视了一眼。
夫妻二十余载,生死相托,许多话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根本无需出口。
姜衡出征前,总会把家中钥匙与军中暗信一道交到苏玉手里。
眉州城里每逢风雨欲来,最先察觉的人,从来不是府中亲兵,而是这个在账册与药炉之间来回奔走的姜夫人。
所以姜衡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有托付,也有这些年风刀霜剑里没有说尽的话。
苏玉将手中的帕子攥进掌心,然后对着姜衡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姜衡这才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姜执素身上。
姜执素原本还坐在那里,指尖搭在杯沿上。
姜执素原本还僵坐在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茶杯沿上。
触及父亲目光的那一刹那,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满身泥土,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也是这样看她,严厉里藏着心疼,却仍沉声说:“姜家的女儿,摔了就自己爬起来。”
后来她第一次上校场,握枪握得虎口破了皮,父亲也是这样看她,说:“姜家的女儿,绝不喊疼。”
几个月前,他领兵离开眉州赴北境平叛,她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送他远去,他在马背上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也与此刻一模一样。
姜执素的心口忽然猛地一空,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大脑还来不及想明白那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手中的白瓷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她天青色的衣袖。
她猛地站起身,失声嘶喊道:“爹!”
这个字刚出口,便被殿中穿堂而过的晚风吞没了半截。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大殿中央,姜衡借着起身的力道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殿侧那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殿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殿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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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将军撞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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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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