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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章 容后再议 那些昏黄的 ...

  •   满殿顷刻间彻底大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传太医,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护驾,几名武将冲向殿柱,却在看清地面景象的瞬间被骇得倒退半步。

      姜衡高大的身躯顺着殿柱缓缓滑落到冰冷的地砖上。

      姜执素猛地推开席案站起身,失声喊了一声爹。

      身旁的苏玉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她反手握紧了姜执素冰凉的手腕,拉着她一道跨出席位,穿过惊惶四散的人群,径直朝殿柱奔了过去。

      母女二人跪在血泊里,苏玉伸手兜住姜衡的肩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血顺着他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眉眼,苏玉抬起袖口一点点地替他拭去,却觉得这血怎么擦也擦不完。

      姜执素紧挨着母亲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攥着父亲垂落在一旁的手。

      殿中金灯高照,满座衣冠静默。

      姜执素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倒在一片刺目的血泊里,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眉州。

      盛夏的午后,院中那株老杏树枝叶繁茂,父亲蹲在她面前,用粗糙的大手耐心地替她把歪掉的牛皮护腕重新系好。系完之后,他抬起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发顶,眉眼舒展地笑着说:“别怕,有爹在。”

      她那时信以为真。

      她以为父亲就像眉州城外那座巍峨的青山,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会护在她身前。

      可如今,父亲躺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偏殿里,离她不过数丈远,却像是隔着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长河。

      忽然,她掌心里那只粗糙的大手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姜衡喉间溢出一声喘息。

      姜执素已然如同一个泪人般,此刻却什么也顾不上了,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他的气音断断续续,可姜执素却听清了,他在说:“执素……照顾好你母亲。”

      片刻后,那点微弱的气息彻底断了。

      苏玉缓缓直起身,闭了闭眼,随后抬手,轻柔而坚定地替他合上了双眼。

      姜执素跪在那里,看着父亲苍白安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爹。可胸腔里像是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高台之上,年轻的皇帝死死盯着殿柱前的尸体,脸色铁青,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的林逋垂手而立,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人人都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有人是真被这等刚烈殉节的血性震慑得心惊,有人是假作哀恸掩饰心虚,更多的人则是死死低着头,生怕多看一眼便惹祸上身。

      宗亲席旁,晏垂章依旧站在原处。

      此刻他若敢跨出半步,便是亲手将姜衡用一条性命斩断的死局重新接回自己身上,让这位老将的血白流。

      可姜执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与晃动的灯影,沉沉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像一只强忍着剧痛却无法伸出的手,无声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魂魄。

      身旁,苏玉伸手扶住了姜执素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起来。”

      姜执素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眼眶酸胀得生疼。

      苏玉低下头,目光如刀般落在女儿脸上,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姜执素。”

      姜执素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母亲的眼眶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仍沉声道:“起来。”

      姜执素咬紧牙关,扶住母亲的手臂,母女二人相互借力,方才重新站了起来。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探过姜衡的鼻息后,对着御座惊恐地摇了摇头。

      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挥了挥手,命禁军将姜衡的遗体抬下去。

      御前大太监走上前,对着苏玉与姜执素尖声传旨,说是陛下受惊,北境与朝堂诸事皆容后再议,着姜氏女眷即刻出宫回府。

      容后再议。

      姜执素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默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荒唐透顶。她征战半生、护国安邦的父亲,刚刚血溅金殿,死在这座皇城里。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却轻飘飘地用一句“容后再议”,便打发了这条忠魂。

      苏玉理了理沾血的衣裙,朝着御座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平静:“臣妇,送夫君回府。”

      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准。”

      出宫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宫道上的青砖依旧湿漉漉的,来时雨水未干,去时却像被血色染过。

      姜衡的遗体被白布覆着,安置在后头一辆青帷马车中,由两队披甲禁军亲自护送。名义上是皇恩浩荡护送忠臣归第,实则是重兵押解,防备姜家旧部生变。

      马车驶出宫门时,姜执素忽然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深沉,巍峨的皇城依旧灯火通明。偏殿方向的琉璃瓦在夜空下泛着光,里头的灯火亮如白昼,仿佛方才那场血溅殿柱从来不曾发生过。

      她静静看着那片辉煌的灯火,终于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掉了。

      马车一路前行,皇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七月的京城夜色如墨,街巷深处却仍有灯火次第亮着。那些昏黄的灯火照着高门朱户的兽首铜环,也照着夜风里匆匆赶路的脚夫,照着暗处不敢哭出声的苦命百姓,照着一座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的王朝。

      姜执素坐在车中,听见母亲终于低低唤了一声:“姜衡……”

      车厢里没有半点回音。

      姜执素靠在苏玉身侧,缓缓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座宫城一眼。

      姜衡死后的第三日,宫里终于传出了旨意。

      旨意写得很体面。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灵堂前荡开,道是姜衡戍边多年,忠勇可嘉,虽有越制之失,然念其北境大捷与护民之功,特予宽宥,罪不及家眷。又言康王久病在府,近日已得太医诊视,特准出府调养,康王妃亦一并解除禁足。

      这道旨意传到姜府时,姜执素正跪坐在灵堂前。

      素白的挽幛从正堂檐下垂落,被七月的闷风吹得贴在廊柱上,纸钱盆里积着厚厚一层未燃尽的灰烬。

      姜衡的棺椁停在堂中,黑漆棺木,素白灵布,案前供着一盏长明灯。

      那灯从设灵那日起便未曾熄过,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映在姜执素的脸上,将她本就苍白的面色照得愈发血色全无。

      她已经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夜。

      苏玉也在。

      她跪在灵前,背影比入京时单薄了一大圈。从宫中回来那夜,她亲手替姜衡擦净面上的血污,理好衣冠,又将他那身旧铠甲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棺椁旁。自那之后,她便一直这般静静跪坐着。

      紫罗在一旁默默替她们添纸钱,换烛火。每回走近棺前,小丫头的眼眶都是红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像是生怕惊扰了棺中人。

      宣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垂手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姜家人叩首谢恩。

      正堂里只有长明灯燃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内侍有些尴尬,抬眼往灵前瞥了一下,又飞快地避开了姜执素的目光。

      眼前这位姜小姐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长发只用一根白绸松松束着,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看起来病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跪坐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守着的不只是一具棺椁,还有姜家最后一点绝不能弯下去的骨头。

      过了许久,苏玉才哑声开口:“臣妇,领旨。”

      内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将圣旨双手奉上,又顺口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宽慰话。

      明明是七月流火的盛夏,可姜执素听着,只觉得那些字眼冷得人手脚发颤。

      父亲用自己的死,把年轻的帝王逼到了一个不得不退的位置。

      北境大捷的捷报还在京中传扬,边军用命换来的功劳尚未冷透,主帅却血溅宫宴。无论皇帝和林逋如何遮掩粉饰,这件事终究是捂不住的。满朝文武再会装聋作哑,也不可能真当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时候,若康王夫妇继续被幽禁,宁王继续被问罪,姜家再被落井下石,那这场宴席便会变成所有人心里一道再也抹不去的血痕。

      所以皇帝必须宽仁,必须悼恤。他要让天下人看见,坐在龙椅上的仍是一个念旧情,惜功臣,顾念手足的明君。

      于是康王夫妇得以重见天日,晏垂章也暂时无人再逼他入刑部待勘。

      所有架在脖子上的刀锋,都在姜衡死后,往后撤了半步。

      那日傍晚,暮色四合时,晏垂章来了姜府。他一身素衣,穿过寂静的前院,一步步走到灵堂前。

      姜执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他比她在宫宴上见到时更沉默。身上的素衣映得他眉眼格外清冷,腰间没有佩剑,连平日惯戴的玉饰也尽数取了,只留了一枚素白腰扣。

      晏垂章在黑漆棺椁前停住脚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沉稳庄重,堂内无一人敢出声。连站在一旁的紫罗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晏垂章俯下身,郑重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晏垂章起身时,眼底血丝密布,然后他走到苏玉面前,停顿了片刻,躬身行了一礼:“夫人节哀。”

      苏玉抬眼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这位端庄了一辈子的妇人只轻声道:“他临去前,曾看过你一眼。”

      苏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信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晏垂章僵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姜执素垂下眼,眼前长明灯的火光落在他衣摆上,晃出了一片昏黄的影子,怎么都看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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