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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 宫中相遇 可无人注意 ...

  •   宫宴定在七月初一,请帖于前一日午后送到姜府。

      盛夏的京城闷热难当,刚过未时,天边便滚过几声闷雷,紧接着便倾盆砸下一场急雨。这雨势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止住了。

      院中那几株梧树叶色正浓,风过时,叶面上的水珠簌簌滚落,砸在石阶上,细碎密集,清脆可闻。

      门房来报时,姜执素正坐在廊下的竹榻上,翻看着陆时宜从金陵写来的信。

      信上说,晏珣近来功课尚算用功,只是夜里偶尔还会梦魇惊醒,醒来后总要抓着先生的衣袖问,眉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陆时宜没有多写闲话,只在末尾添了一句:世子尚安,勿念。

      姜执素把信折好,尚未收起,便听见前院传来甲叶相碰的声响,原是禁军韩副统领亲自登门。

      他身量很魁梧,立在正堂阶下,双手将宫宴帖子呈上,尔后躬身道:“陛下有旨,明日乃宗室与功臣叙旧之家宴,请姜将军与夫人、小姐务必赏光。”

      姜衡接过帖子,便将其随手搁在案头,只沉沉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韩副统领又道:“陛下体恤将军远道入京,不愿将军劳顿,因此明日会派车驾过来接。”

      姜衡抬眼看了他片刻,神色未动:“劳陛下挂念。”

      入夜后,暑气未消,屋内点着冰盆,却仍透着一股潮闷。

      紫罗把她从眉州带来的衣裳一件一件摊在榻上挑选。

      姜执素自小不爱这些女孩子的弯弯绕绕,因此衣裳虽然不少,但是反复穿的也就那么几件。

      紫罗打开一个箱笼,里头有那件石榴红的骑装,几身利落的窄袖武服,还有苏家提前备下的几件夏衣。

      姜执素拿起那件石榴红骑装,眼神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这颜色太鲜亮了。鲜亮得像眉州三月融融的春光,像校场上猎猎作响的旗风,像她从前还可以提枪纵马,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

      她伸手抚过那片柔滑的衣料,终究还是合上了箱笼,然后吩咐紫罗道:“就穿母亲选的那件天青色绸衫吧。”

      那件天青色对襟长衫是苏家特意按京中规制赶制的,料子轻薄如蝉翼,最适合七月的暑天,袖口只用银线绣了几枝疏淡的桂花,清雅素净,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至于招摇生事。

      第二日,姜执素起得很早。

      天尚未亮透,雨后的京城还有些潮气,窗外梧桐枝叶间已有几声早蝉的鸣叫。

      紫罗手脚麻利地替她将长发挽成端庄的堕马髻,将一支白玉簪插在姜执素髻间。簪头雕着一朵素净的玉兰,温润生光,是陆时宜随函送来的。

      姜执素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比离开眉州时消瘦,却不再是病中那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模样,眉眼养回了几分清亮,唇上也透着几分淡淡的血色。

      紫罗替她抚平衣襟上的细褶,小声夸赞:“小姐今日真好看。”

      姜执素唇角微弯:“你今日嘴这样甜,是不是偷吃苏家送来的蜜饯了?”

      紫罗立刻瞪圆了眼:“奴婢是怕小姐待会儿进宫紧张!”

      姜执素看着镜中那支白玉簪,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拂,沉声道:“走吧。”

      申时正,宫中派来的青帷马车准时停在府门外。

      行至宫门前,守门禁军层层盘查,足足耽搁了一刻钟。姜衡的佩刀早在宫门外便已解下,交由随行亲兵保管。姜执素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看见父亲翻身下马时,腰间那空荡荡的一截,心里莫名一沉。

      朱红宫墙在雨后的天光下泛着冷亮的色泽。墙面似乎新近粉刷过,亮得有些不真切,像是用一层又一层朱漆,把旧年的血迹和灰尘全都盖住了。

      宫道两侧的榆树青叶浓密,树荫浓重,蝉鸣声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姜执素跟在父母身后,踩着微湿的青砖,一路往内廷走去。

      越往深处走,高墙越发逼仄,连盛夏的热风到了这里都像是被切碎了,变得闷滞而无声。引路的内侍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无声。

      领头的两名御前内侍低头快步引路,身后只跟着两名玄衣随侍,一人自御书房方向行来。

      那人穿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身姿修长挺拔,在七月明晃晃的日头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

      是晏垂章。

      两队人马在石桥西侧的窄道上迎面相遇。两侧皆是眼线,宫规森严,谁也不能停步,更不能开口寒暄。

      引路内侍立刻躬身停步,低声唱喏:“见过宁王殿下。”

      姜衡带着家眷侧身避让至道旁,垂首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擦肩而过。就在两方人马错身的时刻,姜执素微微抬起了眼帘。

      晏垂章恰巧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趁着前头内侍躬身退让的空当,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他比在眉州时消瘦了些,下颌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连日周旋于朝堂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如寒潭。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掠过,未发一言。

      可那一瞬的眼神交汇里,有她熟悉的警惕之意,有不必言说的安抚,更似有千万句哽在喉头的话。

      姜执素心头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垂下眼睫,等她再抬起眼时,晏垂章已然施施然地径直走上了白玉石桥,背影很快便隐没在了偏殿的朱漆廊柱之后。

      整个过程安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旁人瞧着,不过是外臣女眷避让亲王仪仗的寻常礼数。

      姜执素跟在父母身后迈上石阶,方才掌心里沁出的那点薄汗,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宴席设在正殿东侧的偏殿。

      殿宇极为开阔,四角摆着半人高的鎏金冰鉴,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压住了七月的暑热,却也让整座大殿透着一股冷森森的凉意。明黄帷幔垂地,金器玉盏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每个人的席位都排得很是妥当,没有半点逾越。

      姜衡入殿时,目光只淡淡地扫过席次。他的位置排在武臣前列,苏玉与姜执素坐在右侧家眷席,晏垂章则坐在宗亲席首位,离姜衡不过两张几案的距离。

      而在宗亲席另一侧,原本属于康王夫妇的两个席位,此刻正空荡荡地摆在那里,连酒壶都未曾温上。

      姜执素看到那两处空席,心底又沉了一分。

      她刚一落座,殿中便有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投了过来。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藏在笑意背后的审视。

      镇远将军的独女,在眉州搅动风雨的姜氏女。

      此刻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薄绸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安安静静坐在苏玉身侧,眉眼低顺,端庄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与京中任何一个受过严苛教养的高门贵女别无二致。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酒。

      殿中很快热闹起来,杯盏交错,笑语晏晏,每个人都端着恰到好处的笑脸,演着一派君臣相得、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

      年轻的皇帝高坐御座之上。

      他比姜执素想象中还要俊秀几分,生着一双温润的丹凤眼,唇角常带着一点笑意,此时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耳杯。那笑意若放在寻常世家公子脸上,大抵算得上温和可亲,可落在九五之尊脸上,却无端透出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凉薄。

      右相林逋坐在文臣首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袍,面容清癯,须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自姜家人入殿起,他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偶尔侧首同身旁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似是对这场宫宴的目的毫不知情。

      宴席前半场,皇帝让乐伎献曲,又命宫人奉上几道边地旧味,说是特意问过礼部,知道姜衡久在边关,怕吃不惯京中菜色,便让御厨学着北境风味做了几样。

      这话传下来时,席间不少人都笑着附和,说陛下仁厚,连臣子的饮食口味都记挂在心。

      姜衡起身谢恩:“臣惶恐。”

      皇帝笑道:“将军为国戍边多年,不过几道家常菜,何必惶恐。”话音温和,殿中气氛也因此更加松动了些。

      几名武将趁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口中连声赞叹北境大捷,边军威武。姜衡一一举杯应下,言辞简短,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文臣那边则安静许多。

      有人低头吃菜,有人拿眼角余光打量林逋,还有人时不时看向康王空着的位置,却又很快移开。

      苏玉坐在姜执素身侧,偶尔同身边的其他官眷寒暄几句,在宫人换盏时,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女儿面前那只斟满冷酒的玉杯悄悄挪远了些许,顺手将一盏温热的茶推了过来。

      姜执素垂眸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里头竟带了些许姜味,辛辣微暖,正好压住了殿内冰鉴散出的寒气。她身子底子尚未养全,哪怕在七月盛夏也受不得半点寒凉,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吩咐人备的。

      满殿金玉辉煌,人人都在戴着面具逢场作戏,可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里,依然有人记得她不能饮冷酒。

      姜执素垂眼看着杯中茶汤,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酒过三巡,殿内乐声渐歇。皇帝终于放下手中的玉杯,目光落向武将席首位。

      他先是同姜衡说了几句慰勉之词,言辞恳切,字字珠玑,夸赞北境百姓得以安居全赖姜氏满门忠勇,姜衡闻言便再次起身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笑容越发温和:“今日乃是家宴,将军不必如此拘礼。”

      话音未落,皇帝的视线像是顺势一转,而后落在了姜执素身上:“这位,便是姜小姐了?”

      刹那间,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家眷席聚拢过来。

      姜执素放下茶盏,起身出列,依足宫礼屈膝下拜:“臣女姜执素,参见陛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片刻,唇边笑意未减:“朕在宫中便常听人提起,说你在眉州时曾独自代父理政,安抚地方,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将门虎女。”

      姜执素垂着眼帘,声音不卑不亢:“臣女彼时年少惶急,不得已而为之,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低笑一声:“年少却有胆色,实属难得。姜将军教女有方。”

      姜衡立在席前,沉声道:“小女粗鄙无状,臣回府后定当严加管教。”

      皇帝摆了摆手。

      皇帝又问:“听说你在眉州伤得很重,如今可养好了?”

      姜执素道:“多谢陛下挂念,已无大碍。”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仍锁在姜执素身上,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轻柔:“朕还听说,你在眉州时受了重伤,如今回京将养,身子可大好了?”

      姜执素答道:“劳陛下挂念,臣女已无大碍。”

      皇帝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语调轻描淡写:“眉州那些旧事,朕也略有所闻。巡边使府中有些奴才行事荒唐,险些伤及功臣之后。朕已命人严加查办,此番,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他说得如此轻巧。

      像她在军马场险些死去,只是一场不该有的误会。像是那些刑讯和逼供,都能被一句“委屈”轻飘飘地遮掩过去。

      苏玉在案下按了按她的手背,姜执素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起眼时,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恭谨与顺从:“陛下圣明。臣女如今能坐在此处,已是万幸。”

      皇帝看了她片刻,目光锐利,仿佛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良久,他才淡淡一笑:“平身,入席吧。”

      姜执素福身退回席位。

      斜对面的宗亲席上,晏垂章自始至终未曾往这边看上一眼。他依旧端坐如松,面色冷淡地听着旁人祝酒。

      可无人注意到,就在皇帝说出“委屈”二字的那一刹那,他将搁在案几上的那只白玉酒盏不动声色地往里推了一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宫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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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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