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见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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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的主人，离去的时候脚步匆匆，回来的时候亦是有如一阵风。
手里是黄门官呈上来的、关于西园信国公归来的条子，薄薄的一张纸，隐隐透出掌心的纹理，拿在手里却是说不清的重量。能像这样抓住他吗？……微妙的念头在承康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似受了惊吓般将条子丢在了御书案上，对着垂手侍立于左近，殷勤等着皇上吩咐的黄门官，没有再吩咐一个字。
承康看似漫不经心的转身，袖子却抖了一抖，带起一阵风，差点翻了那花梨木大案上的定窑茶盏。
终是回来了！
他顾不上书案上犹在微微晃动着的茶盏，也顾不得摆在一旁细口倒立，随着那阵风宛如美人起舞般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听风瓶，几步跨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夕阳西下，远远的一抹红霞，乌鹊南飞，倦鸟归巢，一片片黑灰色的影子就那么映入了承康的眼底。
手在袖中握成了拳，胸口似是比往日也涨了几分，承康深深的呼吸了几口这深宫内院中再熟悉不过的晚风，努力令心情平复下来，压住那一点点雀跃，就像……平日里那个眼中一直望着的稳重皇帝一般。
第一天，没有诏见的旨意。
第二天，没有诏见的旨意。
第三天，仍然没有，信国公回来的消息在那淹没了御书房书案的奏折中犹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谁也不知它曾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任是承启这般冷静自持的人，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折子已经递上去三天，却无半点回应，每每问及，也只得到信国公请再等一等的回复，口气神情皆是恭谨客气。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呵！坐在潘楼酒店那略显粗糙的雅座里，望着楼下陌生且熟悉的潘楼街，承启轻叩着桌案，无奈的笑了。
入京已经三日了，承康似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他这件事一般。承启第一次明白那些外地官员留住京城只为见上皇帝一面的心情。国事当真繁忙至如此？还是说，这仅仅是避而不见的手段？
可叹，不管是哪个原因，如今所处的位置只能继续等下去。
原本想半月即返呵……
“大，大人。”身旁一句轻声的呼唤打断了承启的思绪，承启不由抬眼，正看到一名跟随自己入京的家人正站在面前，面有犹豫之色，似是有话要说。
他点点头示意那家人说下去，“怎么？”
“李管家让小的禀大人一句，说官家今天未时三刻到的西园，结果大人不在府里，现下官家正在正厅里候着，李管家要小的来这里请大人回去……”那家人轻声回禀道，生怕谈话的内容被旁人听了去。
“知道了。”似是没听懂话中之意一般，承启的视线又飘向了窗外。
那家人听他此言，又见眼前这位对皇帝造访的事情竟是满脸无动于衷。他虽然跟得承启久了，却是在杭州雇得的役仆，只知道这位大人身份非常，便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杭州市舶司杨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却再也想不到到了京师，这一位还是如此有面子。当下也不知该不该再多问一句，只得犹豫道。
“不然，小的先去备马？”
“不必。”承启一口饮干了手中的酒，屈起手指敲了敲潘家酒楼那那粗糙的木板桌，嘴角一勾：“叫他，到这来。”
“啊？！”
“快去吧，就说潘家酒楼，他知道。”看着家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承启不由好笑。也不是故意要漠视皇帝的身份，给承康这个下马威，只是……承启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承康一连数日不肯见他，如今却突然屈尊降贵登门造访，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既然如此，倒不如由自己来选定这个见面的场所，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他能玩出什么把戏！
这个一向喜欢寻欢作乐、又视礼法为无物的弟弟，再不会为损了面子而大动肝火的。
想及此，承启眯细了双眼，晃了晃已经半空的酒盏，“小二，上酒。再加一副碗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街上原本行走的悠然自得的行人忽然就变的慌乱，卖瓜果杂物的小贩也似遇到了暴雨将来的天气一般四处躲闪，却远远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这种羽林军开道，贵人出行的场面他们见得太多了，谁叫咱是在天子脚下最金贵的潘楼街上做卖卖的生意人呢？
承启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这阵仗，未免大了些。
他唤过一旁探着脖子，兴奋的直往外看的酒博士：“店家，这是怎么了？”
“客官想是外方人士，这可是咱京师里才能看到的大场面！”酒博士见有人问他，心中得意，不免卖弄起来，指指点点，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看到没？这次可是羽林军开道，走的皇城正门，还带着乐师，出来的人不是王爷就是国公！哎呦，三排！三排！必定是国公没跑了！庆国公现在当了官家，信国公听说眼下正在将养身子，难道这次出来的是礼国公了？哎呦！黄顶子，莫不就是当今的官家？！”
承启随着他的视线望了出去，果见两排羽林军后是三排手持龙旗的黄门官，再往后望，乐师、马一排排不计其数，那明黄的车辇顶子却还尚未看见。
这次……玩大了。
承康这小子，不简单啊。
阵仗极大的队伍走的却是极慢，潘楼街的宽度远远不够支撑皇帝出行的宏大场面。一路上只见黄门官不停的前后穿行传着皇帝口谕，到得潘楼街前，原本十二列的队伍自动精简，仅留了两排羽林军开道，乐师牛马全部丢在了后面——即便这样，小小的潘楼街也被塞的水泄不通了。
“哎呦！”酒博士更加兴奋，“官家是往咱们这边走那！”
一语既出，酒楼上的人们更加兴奋，一个个争先恐后拼了命的往窗边挤，要一睹真龙天子的庐山真面目。承启这靠着窗户的雅座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便有好奇心重的人凑过来，扔给他几枚铜钱，“朋友，让让吧？”
承启拿了铜钱默默绕到个清静桌旁继续喝酒，酒博士此刻也没忘自己的工作，抱歉似的为他换上新酒新茶新菜，承启吃的怡然自得。承康打小他就见过无数次，不差如今这一面。
皇帝的龙辇，终于挤过来了。
终于……停了。
潘楼酒店上上下下从最初的沸腾兴奋变成一片寂静，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信皇帝此番来，是因为酒店的名气太大，传到了内院。
龙辇的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白色龙袍，气宇轩昂的男人。
酒店老板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草……草民见过……”这辈子，都没人教他怎么接驾啊！老板只好依着平日里说书先生常用的说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男人面色和蔼，龙目环顾在场诸人一周，“诸位皆是朕的子民，毋须如此。”
一面说，一面伸龙足，掀龙袍，扶着黄门官的手，大踏步往潘楼酒店二楼走去。
上得二楼，再也不看那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子民，径直朝那似是恍然所觉，放下酒杯，准备掀起袍角下跪称臣的人走去，堪堪一把扶起，望着那人的脸笑得如沐春风。
“朕……我如二哥所愿，来此接二哥回宫。”
再料不到，此番兄弟相见，会是这番情境。
桌上新摆的碗筷酒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承启未及开口，承康一眼瞥见，也不接身旁黄门官递上的银头黑木筷，只就着那吃得半残了的菜肴夹了几筷子送入口中，合上眼，满脸的意犹未尽。
“他家的紫苏鸡，味道还是如此的妙啊。”
御口既开，登时便有人恨不得献上厨房里所有的紫苏鸡以讨龙颜一笑。
更有乖觉的狠命踢那腿渐渐不再抖筛子的老板，小声提醒道：“官家赞你家紫苏鸡，还不快去求个御笔题款？”
立时有人递上文房四宝，承康施施然题了“绝味紫苏鸡”五个大字，左右端详了一下，悄声与承启道：“二哥看这字可有长进否？”
闹得……也忒够了！
承启恶狠狠的扫了承康一眼，却见这亲弟正嘻皮笑脸望着自己，心里不知怎么也就软了一下，也不肯再在诸人面前驳他的面子，只点头附和：“确实一发好了。”
承康见他夸，登时笑容满面，随手便拉住承启的手，将文房四宝塞了过去。
“二哥在这酒肆坐了这许久，想是也爱这里风物，何不也题些许几个字？也是你我来此一番的故事。”
忒任性了些！却拗不过他。
在一众人眼巴巴期盼的目光里，承启叹口气，悬起手腕笔走游龙，“潘楼”二字写的骨肉停匀，蜿蜒飘逸。
承康见他如此，更是笑得志得意满。待他放下笔，便一把挟住，笑道：“出来的也够久了。今日，便请上弟弟的车辇，一同回去。”
说罢，也不管承启开口要教导的那一堆规矩，不管不顾的携了他，又命小黄门包圆了潘楼酒店里的诸般菜色酒水，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一空，大队人马洋洋洒洒回宫去了。
至于留下的两幅墨宝，信国公的写的自然好上许多且是题中应有之意，但“绝味紫苏鸡”却是当今圣上御笔所赐。潘楼酒店牌匾上该题刻哪一幅引出众人好大一番争议，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见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