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锦绣第二部——天下通银》猫图案

10、10.回宫

　　二人共乘一辇，一时皆是无话。只听得木制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嘎嘎声，承康正襟危坐，再不复方才在潘楼酒店里的肆无忌惮。
　　“二哥也莫要再说那些道理。”承康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般掀起车帘，扫了一眼已经逐渐恢复平静的京师，“我知你心里怪我大动干戈，只是我若不如此，恐怕你又要说什么祖宗留下的规矩外戚不得夜宿宫中了。”
　　“祖宗留下的规矩是为了防止外戚作乱，自有他的道理……”一句话，正正点在承康的皇位来路上，同时戳中了二人心事，霎时，二人又是默默。
　　“且不去说那些。”似是有意回避刚才的话题，承康抬起头，面上含笑，“兄弟这许多日不见了，便在一起多说个几日话，又怕谁说什么不成？况且……”他勾了勾嘴角，“原是我不好，想着二哥风尘仆仆的自杭州来京师，自当多歇息几日，却忘了问二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今日听闻二哥要我来潘楼见，也是一时情急没有多想，就带着仪仗出来了，二哥若是因此怪我扰民，我也说不出什么。”
　　绵绵软软的一席话，似是赔罪，却也似带着刀，始作俑者，还是你承启呵。
　　“二哥若有要紧事，不妨趁着今夜，秉烛夜谈，说与我听？”
　　承启回过头，承康的眼中满是真挚，令人怪他不得，也只得叹口气，道：“陛下所料不错，在下正是为着杭州水军前往那霸高丽经商一事而来的。”
　　“且慢。”一双手捂上承启的唇，阻住了他下面的话，手放下，承康的笑眉眼又出现在眼前，“二哥还是如从前一般，兄弟见面也是这样一板一眼，满心都是国事要事，这些话，便是晚些说又有什么关系？从杭州来京师一路可辛苦？環環可还听话？那个什么侍卫……待你还好？”
　　他冷不丁提到王淳，语气虽轻，却似打在承启心中的重锤，令承启不由哆嗦了一下，也不知承康为何要问及这种私事，只得躲开他的眼睛，淡淡答道，“都好。”
　　也不知这都好二字，是说的旅途不辛苦，環環听话，还是指的二人相处时的种种恩爱。
　　承康却契而不舍的笑眯了眼，身子又凑的更近了些，“前阵子我吩咐唐谦也去了杭州，如何？没给二哥添乱罢？”
　　“不曾。”即使因着唐谦对環環的意图而让承启对他颇有戒心，但没有证据前，承启也不肯在背后议论他什么，只道：“那是个机灵人。”
　　承康恍然般轻轻拍手。
　　“跟了二哥这许多年，倒少见二哥这样赞一个人，看来，我让唐谦去杭州，是做对了？”
　　末了这一句，承启不置可否。
　　唐谦的来意原本不明，就算是暗里奉了承康的旨意，其中也必定夹杂着与朝廷的交易，否则很难说清楚一向不问世事的三少爷为何肯放下一身清闲。承启对唐家并不是一无所知，唐家兄弟三个，老大主管各处铺子买卖，老二负责打通三教九流各种关节，老三一贯纨绔，却是傍紧了承康和他身后的官府势力，此次交易，也不知承康许诺要给唐家多少好处……
　　何况唐谦此人来到杭州不过数月，人还尚未出面，已经将商船出海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了。
　　承康似是看出了承启的怀疑，当下也不再多话，只随口问了问杭州风物生活，承启一一答了，兄弟二人就这样一路各怀心思，入了那红墙绿顶琉璃瓦的深宫内院。
　　“庆宁宫二哥可还记得？”似有意似无意，伴着石板路发出的嘎嘎声，承康忽然飘过来这么一句，他望向承启，又是一笑：“我如今亦是子嗣不旺，身下只有两个公主，庆宁宫也只得闲置了，一切还依二哥当年的模样。”他随手掀起车帘，承启顺着他的手望去，庆宁宫的汉白玉阶正掩映在那丛丛绿树之间，只听承康继续说道，“我有心教二哥重游故地，却又怕二哥说于礼不合。”
　　承启只是默默。他不会忘记自己时下的身份，承康虽是他的亲弟，却也是当今的皇帝，如今的他已无立场去批评承康的做法。
　　“我与二哥多日未见，十分想念二哥分茶的绝技。”
　　“入民间这许多日，可曾听过什么南方楚地的新曲？”
　　“二哥的琴音，一发好了。”
　　“杭州似乎是个养人宜居之地，我观二哥气色……”
　　“承康！”被旁边这人聒噪的再也受不了，承启终于挑起了眉，“不是说到了御书房便同我说要紧事么？如今茶也分了琴也弹了又陪着你东拉西扯这许多，还不够？”
　　承康一笑，“二哥可是多日不曾唤小弟名字了。”言语间竟大有满足之意。
　　承启叹了口气，他可以算计他，却始终拿他无法。
　　“你是君我是臣，君臣之间……你！”一句话未说完承启已是大惊失色。
　　承康忽然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呼出的热气吹着他的耳朵，带来的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低语，“信国公既然口口声声都是君臣，今日何不尽尽臣子的本分？”
　　“……你要如何？”承启绷紧了身体，眼睛却也眯了起来，话里也带了几分刻薄，“身为臣子，治国安邦才是本分，却不知臣那一点有违？”
　　抱着他的人轻轻笑了，“承启，你怎么忘了？”这三十余年，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却是唤的驾轻就熟，“朕谁都不惧，也不曾惧过什么信国公，承康呢，却最怕他的二哥不开心。”
　　他嘴里说着，手也松开了，冲着承启笑出了一口白牙，“现下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何必讲那许多规矩？二哥不妨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唤我承康罢。”他望着承启咬着牙根的模样，又故意一摊手，“咦？方才的事，二哥莫不是当真了？”
　　承启冷眼打量着承康，这个弟弟一贯玩世不恭，却分得清轻重主次，不然身边也不会有如李云中、唐谦这样的人物追随，刚才的事……哼，七分真三分假，急流勇退还是因为不敢二字，真当他看不出么？
　　只是此时，却最不方便把话挑明，想必承康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放肆吧？
　　承启并没有如承康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让承康有些怯了。他看着承启慢条斯理的整好了衣衫，轻描淡写的端起手旁微温的汝窑青瓷，呷上一口，淡淡道：“闹也闹够了，说正事吧。”
　　正事……还是为着那支船队。
　　承康一面听承启讲，一面在心中暗暗思忖。
　　唐老三打的什么主意眼下他也能猜出几分，若不是这商船出海的消息弄得杭州城满城风雨，料想承启决不会因此事而入皇城面见自己。想及此，他不由望了承启一眼，却见承启也正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他。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承康继续想着，承启最担心的是之前曾许下商船队一次航行能抵元佑朝半年赋税的言论，但此举史上并无先例，一切均出于一番构想，即使航行顺利,也可能会因为贸易失策而使收入大打折扣，到时候不仅是他信国公，朝廷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是以才要在之前的谋划上退一步，由朝廷出面，将求利改为求名，航程也要大幅缩短，实在是因为唐谦的计策之下，他李承启不可退，也输不起。
　　好厉害的唐家老三！
　　难怪他敢说出“你要是要这个人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这种话。
　　心念转了几转，承康心中已有计较。
　　“二哥所虑甚是，如此行事甚是谨慎老成。只是方才二哥提到以杭州一年的盐茶税引来促成商队远行，只怕做不来了。”见承启嘴唇微动，似是要说明此中利害，承康忙苦笑道：“非是我不愿，实是已将本朝一年的盐茶税引提前许给了唐家，换得唐家全族鼎力相助，杭州一府之地，也不能例外。”
　　“这好处……会不会太多了？”饶是承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为承康的大手笔皱紧了眉头。
　　“二哥之前曾与我讲到的银钱流通故事，我不敢忘。细思下去，才发觉若要本朝富强，竟是要倚仗商人之力。二哥此前可曾听说过松江棉布？”将话题轻轻一转，承康也有承康的道理。
　　“数年前曾见过，当时民间尚不兴盛。”
　　“正是，二哥这几日在东京城，有没有逛逛民间铺子？据唐谦说，如今东京城里卖的最好的便是松江棉。”
　　“哦？”承启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之前我曾听闻，松江棉布虽好，但种植纺织大不易，是以造价昂贵百姓多不取它，为何东京城的百姓却？……”
　　“这便是商人之力。”承康很高兴自己能在承启面前说出个门道，他走到书案前，蘸了蘸墨，随手勾勒，“商人们正是看中了松江棉的优点，也看到只要把纺织的成本降下来便大有利可图，就拿唐家说，竟是为了生产这松江棉布，专门到夷人定居的地方寻访懂得织布的夷人女子，又将这技术发扬光大，待到技术成熟，又到乡间高价雇农人种植棉花，是以如今松江棉布在东京城内畅行，农人也因此受益，更有大批手工业者借此谋生，唐家也从中谋利万贯之多。”
　　他说的兴起，一扭头，正看到承启脸上的喜悦之色。
　　“是以我想，若是商人能任朝廷驱使，便是让与他们一年税引，也是值得的。”承康微笑，“何况二哥在杭州，也想借着商船出海贸易之机，引诱商人们参与进来，让他们出钱出力而朝廷空得好处，却发愁这第一次航行胜负乃是五五之数，才跑回来向我要人的吧？”
　　“正是。”承启轻轻击掌，语气中透着赞许，“难怪唐谦会跑来献策，原来是背后有个你。也多亏他，眼下商船建成已没有大问题，只是水手不精，熟悉海图的人亦极少。商船第一次出海，怎样也要建个全功。”
　　承康摇摇头，这人还是一贯争强好胜的性子，几年的逍遥并未损了他的心性。“这事我倒看的开，横竖朝廷只扔进去二百万贯和一年盐茶税引，便是亏也亏不到哪去。就是熟悉海图的人和水手，交给唐家老三去找也便是了，二哥何需事事亲躬？”他忽然笑眯了眼，“就拿这商船出海一事说，我知道二哥是打定主意要亲自去看看那海上风景，只是二哥身居高位，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一一去做岂不浪费时间？实不相瞒，我登基日久，以前在藩镇上时不觉得，如此才发觉这朝堂上的事竟是理不清个头绪，二哥一向最擅此道，何不留下来帮我？也免得大材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