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锦绣第二部——天下通银》猫图案

8、8.谋定后动

　　事情的进展，顺利的有些过头。
　　不知是因为承启这个信国公的名号还是借着唐家商行的信誉，再或者是由于杭州市舶司这个新成立的衙门带给百姓们的好奇，总之，承启的担忧并没有发生。相反，当朝廷有意出海经商的消息传出后，杭州的几家富室大户均对此事表现出莫大的兴趣，不待杨衡相邀便主动登门拜访，这更使得此行被镀上了金光闪闪的外衣，再是钱塘湾规模较大的造船厂闻讯后开始大量收购造船用的木材、招募工人，似是人人都在摩拳擦掌，只待朝廷一声令下；随后，更有一些在家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子私下谈论成为水手出海“访蓬莱抱得佳人归”，水手一职竟成了眼下杭州最炙手可热的工作，大有不托人情便谋不得的势头。杭州市舶司门前更是如车水马龙一般，来往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众人都想与这个新成立的冷衙门攀上几分关系，便是市舶司前值勤的衙役也比其它衙门前显得更有精神些，他们的嘴里，可是有关这次商贸之旅的第一手情报呀！
　　令承启始料未及的是，这个计划尚未成型，杭州城内的百姓似乎便已看到了这支幻觉中的船队载着满船的金银扬帆而归，以元佑朝随处可见的物品换来那只在传说中记载的海外奇珍。每个人都幻想着那支船队上有自己一份财富，而关于出海赚钱、寻访蓬莱仙山的种种故事已经在杭州城内传的沸沸扬扬了。
　　“这件事……倒棘手了。”当市舶司衙门开始有人拜访后，承启的眉头便没有一天舒展过，虽还不至于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但王淳却知道，他一直在为此事忧心。
　　承启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中指微微屈起，轻轻叩击着藤案，“如今出海经商的事已闹得满城皆知，更有富室豪商跃跃欲试，朝廷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竟是势如骑虎。我原本想，待那商船造出十余艘后再借着宴请杭州富室的机会散出消息，顺便向他们募集资金做这初次航行的本钱，但消息提前走漏，现在竟是被逼的连退路都没有了。”
　　王淳递给他一盏茶，好言安慰道：“也莫要想的如此复杂，就算没有了退路，但你看现在杭州百姓都眼巴巴的盼着这支商船队建成，到时候自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许，这船队建成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早些也说不定。”
　　承启摇摇头，垂下了眼睑。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并不打算再向王淳解释这件事背后的复杂，就算解释了王淳也听不明白。那是个直性子的人，他简单、直接，从来不曾有这些花花肠子。也许他很难明白眼前仅有的二百万贯在这些江南富室眼前毫无分量，也不能理解一旦事情有变，朝廷与官府的威望将受到严重的损害。而信誉受损所带来的后果将是一连串的……承启突然醒悟到，当自己以信国公的身份造访市舶司的时候，便在不知不觉中将朝廷的威望与这个计划绑在一起了。
　　依靠信国公的身份可以得到一些优待，同时也可能使承康的朝廷在百姓心中失去威望，这个身份，竟是一柄双刃剑。
　　后脊背冒出阵阵寒意，承启的嘴唇颤了颤。若是有人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巧妙的利用这一点将消息散布出去……眼下杭州城沸沸扬扬的消息、市舶司杨衡默认的暧昧态度……这一切，很难再说是偶然。
　　他不由自主的从椅上站了起来，王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却见承启仅仅在屋内踱了几圈后便停住了。王淳随着承启的视线望了过去，却见他的目光落在了唐谦所画的那张画上。
　　疑心一旦起了，便如钱塘江每年十月的浪潮一般，汹涌澎湃，再也止不住。
　　都说这世间的人，无利不起早。眼下杭州城的百姓竟似已经看到了船队带来的财富一般人人情绪高涨。想到此处，承启的嘴唇不自觉的翘了上去，他们凭什么对自己报有如此大的期望？仅仅因为自己和身后的朝廷吗？一个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又能有多大的力量？恐怕这背后另有旁人在推波助澜……
　　那个人，如此费心的目的又是什么？
　　呆呆的在那副画前出神了半个时辰，承启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近几日，我要回一趟京师，见见承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承启的话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本来……想让你照看几天環環的……”他转过身，望着王淳，“只可惜，我们马上便有的忙了。”
　　王淳点点头，大约是许久以来的习惯，对于承启的决定，他很少去问为什么。只要他的想法是好的，是对的，王淳很乐意帮他去做一些事。
　　一双手抚上王淳的脸。
　　“不问问我何时……回来吗？”是少有的温和口气。
　　王淳笑了，拿下承启的手，摇了摇头。
　　“不问。”他说，“事情办完了你自然会回来，如果你忘了，我就去找你。”
　　承启愣了一愣，随后笑的极其舒心。
　　“这件事，我不亲自去见承康不行。”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解释，“我不能让朝廷的威信荡然无存——即使现在看起来没有这种可能，但我仍要防患于未然，如此便不能平白得那些商人们的好处，更不能靠着朝廷信国公的名号和他们做生意。”
　　“可是我没有钱。我只能……”承启咬了咬下嘴唇，终是下定了决心。“我只能去说服承康，以杭州一年期的盐、茶税引为回报，给这些眼下看来如此积极的富室豪商。唉，这是寅吃卯粮的法子，可我也只能想出这一条路来堵他们的嘴，才不至于落人口实。”
　　“盐、茶税引？”王淳便是再不谙世事也清楚这些正是朝廷每年收入的主要来源，虽说承启只打算以杭州一府的税银作为回报，但……此事一旦开了先例，其它府县纷纷效仿，到时候可就更有的头痛了。
　　“我又哪里不懂这个道理？”似是从王淳的神情猜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承启不由苦笑，“承康也未必会允了我。只是若不试上一试，我终不能甘心。”他一面思索着，一面随手用手指蘸了那已微凉的茶水，在藤桌上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此事虽然棘手，却也有一好处。若不是杭州城内人人议论这海上之行，我恐怕要低估了此行的危险。你看，我原计划取道那霸，经倭国，至高丽，一路物产买卖后再返回杭州。如今看来，倒要将这行程缩短一半方称得上妥帖。倭国与那霸太过遥远，途中淡水补给寥寥，高丽地处辽东，物产丰富，且船队可过鲁地与蓬莱诸岛。昔有徐福访仙山求取丹药，如今我却正可借此造势，此行不为利，单求名，倒要看看那些富室豪商是不是还会有如今的殷勤。”说及此，承启不由望了一眼王淳，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而且这样做好处有三，一来，若此行坎坷血本无归，那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二来，海上风高浪急，元佑朝太学中虽有一班太学生，但熟悉海图的人才可谓寥寥，此行说是经商也好，说是探路也罢，便是吃了亏，只要有了沿海海图，下一次航行的胜算便又高了几分；三来，之前我为人君时，常听福建官员上书沿海常有海盗出没，你是陆上武将，商船吃水深且航速缓慢，若是海战势必吃亏，行程愈远便愈是不利。”
　　“我？海战？”并不是没有想过承启会给自己安排一个类似的角色，只是作为一名从未有过航行经验，只懂得弓马的陆地武人，王淳再想不到将要担当如此重任，不由失声。
　　“正是。”承启笑了笑，王淳的反应他全看在眼里，“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你也要从此忙起来了。我入京的这些日子，你要借着杭州城内出海的风气，募集出第一批水手，至于水手演习教官么……钱塘湾自古便是商旅行船补给之所在，料想寻找一两名熟悉此中门道的能人并非难事。我亦会造访太学，收集高丽沿海海图文件。再从朝中征寻有意海事的年轻武官，待诸事准备妥帖，再议出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