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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初会 ...

  •   这些年来唐谦画过许多美人,却从未画过这样一个“美人”。
      讲句实在话,小丫头穿着件与时令相配的淡绿色衫裙,配着那小脸上细皮白肉,天生有一副好底子,再加上灵秀的一双眼睛,绝对可以当得起可爱二字。如果她这个小小的请求在五年后提出来,唐谦也有信心在那幅画像上做些艺术加工,画出个和她很像的活生生的美人。可是现在……他瞅了瞅小丫头那张全无一点女孩儿气的脸蛋,心下十分踌躇:是画个算不得美人的丫头好呢?还是画一个不像丫头的美人更好?
      就这么一犹豫,已经被丫头扯进了屋,趁着丫头跑来跑去找笔墨纸砚各色颜料的功夫,唐谦迅速将屋内布置粗粗打量了一番。这宅子外面看时普通,内里倒算得上宽敞二字,却显见得不是待客的正房。屋内东西摆件不甚多,花瓶顽器字画摆设一概没有,整间屋子空空的仿若雪洞一般。大约因为江南潮湿的关系,屋内家具全由藤条编织而成,乍看之下也辨不出好坏高低,只在那藤椅上铺着的绣工流苏绸垫显出一丝精致,似乎在向来客宣告主人特殊的身份。
      唐谦正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屋子,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响,抬头看时,正看到丫头掀开里屋重重叠叠的纱幔,捧着一大盒颜色走了出来。原来那纱幔虽然看似普通,却在边缘处都拴了小银铃,刚才的响声便是这些铃铛发出来的,叮叮当当倒也热闹。唐谦家里本是做买卖出身,这些年来南北杂货各色物品过眼的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种在纱幔上拴铃铛的手艺。沉下心来一想,立时猜到那里屋过去怕就是信国公的卧室了,当下不由会心一笑。
      信国公独自带着这么个活蹦乱跳四处乱闯的女儿,也确实够麻烦了些。
      趁着这打量的功夫,小丫头已经把文房四宝大毡子大笔洗绢布明矾各色颜料大盘小碟一样一样摆了出来。唐谦一面看她手忙脚乱的折腾,一面惊讶才个把月功夫,信国公忙着置办船队的时候,这宅子里的各色书房用具倒也一样没落下。
      小丫头此时显然已经忘了粉翅子大蝴蝶,绢布铺开便在一旁坐下,青葱似的手指拖着小脸,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兴致勃勃的笑意,明摆着就是等着唐谦动笔画美人了。此时唐谦才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做骑虎难下,心里暗叹一声一世英名今日要毁在丫头手中,一面慢慢研了胭脂赭石石青朱砂四色想主意,一面有话没话的和小丫头聊闲天套近乎。
      从爹爹是做什么的到为什么这宅子中没有奴仆侍奉问了个遍,唐谦把信国公和王淳的现状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却原来这一排屋子果然不是待客的正房,据小丫头说,正房大约在这排房子的五百步外。这一处倒是后院了,这也就是为何大白天的叩这篱笆门,十次到有九次没人应——除非有哪个缺心少肺的半夜三更来敲门,说不定还有缘分和两人见上一见。
      听闻正主儿眼下正在五百步外的正房处,唐谦心里不由有些打鼓。他偷眼瞄瞄小丫头,年纪虽小、性子虽野但总是个女孩儿,他唐家三少爷虽是那个百花丛中的蜂蝶,风月场中的魁元却也不敢在信国公眼皮底下和良家少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想到被丫头亲爹发现后的尴尬和麻烦,唐谦手里的小红毫就颤了颤,正在画丫头发髻的那笔一抖,立时绢布上便多了一片乌云。
      他这手抖可没逃过丫头锐利的双眼,立时不满,嘟着小嘴指着那片云:“你画坏了!”
      “哪……哪里?”唐谦几乎是本能的推脱,但那乌云实在是大了点,再继续往下画美人脸未免太煞风景。他灵机一动,随手在那片乌云上画了两只牛角,“你必然不懂画画,要知道就算是画美人也要有个背景,你这里全是田园风光,水牛正好应景!且看我画来!”
      不知是那句不懂画画戳中了丫头的软肋,还是田园风光四个字让她觉得可行,总之小丫头不再多话了。
      唐谦顿时有了灵感,下笔如飞,几笔就勾出了远山小宅杨柳雀鸟,美人却是一笔未画。
      直到他画的差不多了落上款,小丫头还在一旁眼巴巴的盯着那幅画,等着那即将出现的美人。
      待到水牛远山小宅杨柳雀鸟全部画好,唐谦将绢布吹的半干,递到丫头面前,软下声来道:“画好了。”
      “啊?”丫头果然十分惊讶,左看右看上找下找,最后视线落在唐谦脸上,“说好的美人呢?”
      “美人?美人在看画啊……”风月场上常用的句子顺嘴而出,眼看着丫头一脸不忿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唐谦心里一动,忽然就有些不忍心,剩下的半句也生生咽了回去。……也是,丫头还小,她若再大个五六岁,就该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笑嘻嘻的说一句:“有这样的美人在眼前,还要找什么美人?”
      野丫头若害起羞来,怕要更妩媚几分。
      “美人?什么美人?”唐谦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响,伴着纱幔上铃铛的清脆响动,一个笑意盎然的男声在屋内响起。唐谦连忙抬头看时,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掀起挂在里屋上的纱幔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此时正满脸戒备的望着唐谦。
      “爹爹!”一见到那男子进来,丫头立时扑了过去,扭皮糖一般开始黏在男子身上撒娇。唐谦再傻再笨,此时也知道来人必是信国公李承启了。
      依礼,此时应当连忙见过主人,自报家门,顺便为误闯入人家家的后宅院赔礼道歉,然后分宾主坐下言谈甚欢。这恰到好处的机缘令唐谦瞬时想到此时正是一个隐瞒自己身份的好时机,若是假作路人偶入,信国公毫无防备之下绝不会有什么提防,以后行事便可方便许多。他正要编出个假身份,却在对上后面那个大个男子戒备的目光时硬生生变了主意。
      “在下姓唐,单名一个谦字,家中世代在京师从商。此次来杭州乃是奉了当今圣上之命,来此帮助信国公置办商船的!”挂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唐谦决定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来意和身份。装扮成路人固然不错,只是那样一来,海船的事便很难参与进去了,还要时时提防被人识破身份,如此劳心费力的事情,他唐家三公子是要犹豫犹豫的。
      他的态度反而令对方一愣,随即承启面上的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
      “原来你就是承康的好友,难怪我见你面熟的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令唐谦心中忍不住暗道好险。
      早就该想到,当年和李承启斗智斗勇的时候,作为承康党羽,自己与其余几人的画像怕是早就送到皇帝御案前被人记个烂熟于心了。这大约也是为何李承启身后那男人眼神会如此戒备的原因吧……想到那个男人,唐谦不由就想起当年承康曾对王淳的评价,又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果然外表上一眼便知是个忠勇的性子,只是似乎太过木讷,也藏不住什么心事。再看王淳待信国公李承启的光景,倒还真称得上是温存体贴。自打进屋后,二人眼神曾交汇过若干次,看得唐谦这个外人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信国公旁边那人若是换上自己的兄弟承康……端茶倒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正在胡思乱想发呆之际,承启已经在藤椅上坐下了。
      吹了吹王淳递过来的茶水,前任皇帝、现在的信国公微微一笑,似是心情极好:“幸好方才有下人看到了你,不然,”他笑着望了王淳一眼,“我们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位雪中送炭的访客。难为康儿他想的周到。”
      一句我们一句康儿令唐谦忍不住一个冷颤。这这这,就算他是看着承康长大的人,这话听在心怀鬼胎的唐谦耳中,也是说不尽的浮想联翩。
      他连忙收拾心神,正色笑道:“正是呢,只因小可家中世代从商,康时……咳!就是当今圣上,当皇帝前我们都称他康时。”
      眼见得信国公的眉毛好奇的挑了挑,唐谦连忙把这外号的来源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却见承启点点头:“这倒是亲切许多。除了朝廷上,原也不需要有这许多规矩。便是当着他面,我也爱唤他名字。”
      唐谦心道你哪知道他巴不得呢,嘴巴动了动,却把话转到了正事上。
      “康时身上的担子现在也是重了。我们这些好友多少也得替他分分忧方显义气。”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飞快的盘算,唐谦继续道:“其实这次奉命帮着置船的不止在下一人,李云中、金大方、吕长卿这几个人国公应也有所耳闻罢?”
      一面说,他一面仔细打量着承启的脸色,却见承启听到这三人名字时依然面不改色的端起茶盏,轻轻拨开上面飘着的茶叶,笑道:“人自然越多越好。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以前总听闻唐家三公子是个懒得管事的,今日一见,才知道唐公子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那三位现在是在来杭州的路上了?”
      唐谦心中不由叫苦,他是信口胡诌的,商船的事若说和金大方有关系还勉强说的过去,和李云中、吕长卿却无半毛钱关系。他说这话,原本是想试探信国公在商船一事上是否已陷入困境以及对承康会不会感激,却被对方平平常常一句话把他话中的漏洞有意无意的点出来了。
      唐谦只得硬着头皮干笑几声:“非也非也。实是因为那三位平日更是懒散惯了,亲来杭州怕是不能。不过……”他脑子转的飞快,立时有了主意,“小子临来杭州前,长卿倒是给了小子一策,或许可以在一年之期造出三十艘商船。”
      “哦?”听他如此说,承启亦不由将茶盏放在藤桌上,十指交叠,兴致勃勃的望着唐谦。“愿闻其详。”
      王淳的眼睛顿时落在了唐谦身上,就连環環也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再一次在心中感慨了一遍自作孽不可活骑虎难下,唐谦咽了咽唾沫,站起身来长施一礼:“长卿的主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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