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锦绣第二部——天下通银》猫图案

5、5.纸鸢

　　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事情比这一次更棘手了。
　　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不知是因着承启影响，还是沿袭了永平朝的习惯，皇帝偌大的御书房中只肯在御案上点起屈指可数的几支龙诞香烛，淡淡的香气里，承康的神情也随着逐渐来临的夜晚而变得捉摸不定。
　　皇帝提出的条件十分优渥，优渥到唐谦此时才意识到这个和自己面对面谈话的人是当今大权在握的皇帝，只是其中的某些条件，唐谦却不敢一口应下。
　　只要如期建成了那支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银子的船队，唐家便可获得元佑朝的盐、茶税引一年期为回报。这便意味着整整一年时间里唐家盐、茶不用再向朝廷缴纳一文钱税银。钱倒罢了，要的是那个“官商”的名号。
　　官商官商……太平年间自然是个极大的诱惑，但在这元佑初定的时候，唐谦却免不了要在心中盘算盘算其中的风险与利益。
　　于公于私，他都只敢答应承康试试看。
　　虽然皇帝对他的答复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却也勉强点了头，争取到这可进亦可退的位置后，唐谦的心中这才算大石落定。
　　剩下的事，就是如何去对付那个李承启。
　　李承启，是个精明人物。
　　即使没有同这位前朝皇帝面对面打过交道，唐谦对此人也仍旧不敢小觑。犹记得当年不甘寂寞，同着庆国公去陕西路做那个手无实权的节度使时，身边处处都是皇帝派来的眼线。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压抑的几年，也是最让人心怀壮志的几年。也难为承康，即便处处擎肘，也依然去民间、去军队、去商行微服私访了解民生，即便知道自手中所出的政令终不过是一页白纸，也依然会与他们这几个好友在书房中一夜一夜讨论种种构想以及这些措施可能引起的问题，或是尽最大的努力选择一个小县城偷偷开始试行……那几年的压力几乎是来自于前任皇帝那双精明的眼睛，生怕一个不好便将全部心血付诸东流。
　　及至后来，庆国公如愿得了皇位，一众好友欢欣鼓舞之际，却听得说只因是李承启自己把皇位拱手让出。听闻这个消息，再愉快的心此时也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竟是好久都缓不过劲来。可笑当年自己曾天真的以为，庆国公若不是因了环庆兵变才华初现，在李承启的朝廷中怕是终其一生也将抑郁不得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廷中的一切全在那皇帝的眼中，他只是懒得点破罢了……若是可能，唐谦今生都不想去和这个人斗心智。
　　累心耗力不讨好……在皎洁的月色下伸了个懒腰，年轻的脸上画满了无奈。
　　“不能伤了他，不能害了他，还得把他算计到手……唉唉，承康啊承康，这可是个老大难题哟。”抬起脚，也不管自己还身在这皇家御苑，唐谦毫无风度的踢开一粒小石子。听到那啪的一声脆响后，这名俊秀的年轻纨绔轻轻一拍掌，嘴角浮出一丝诡笑，“有办法了。”
　　杭州，柳青坞。
　　星夜兼程下江南去也！
　　唐谦独自来到了这承康口中的信国公隐居之所，准备登门拜会。至于同知杭州市舶司的官员杨衡处，他则连递个名帖都懒得递过去，反正他无官无职，说到底也不过是江湖上行走的一名散人，不用看什么官府老爷的脸色。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上一次杨衡遇到的事情，他也遇到了。
　　篱笆编的柴门歪歪斜斜，上挂一把歪歪斜斜的铜锁。
　　那把铜锁令唐谦皱起了眉，他不比杨衡，出门有家人奴仆前呼后拥的跟着，再不济也有一匹马儿。唐谦唐公子自命风流，此次来到柳青坞虽说是为了拜会信国公，却也存了赏春玩景的心思，更是打定主意要带些梅家坞的明前茶回家尝个新鲜，是以这一路上道路虽远，他一个人溜溜达达的却也不寂寞。本以为信国公坐惯了金銮宝殿，应该是个喜静不喜动的，再没想到这人居然也会锁了门出去了。
　　“啧，真是无缘。”唐谦摇摇头，却没有丝毫不快的感觉。袖子里还笼着新得的明前茶呢，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挥挥袖子，刚要转身离去，立时便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全部视线。
　　一名身着淡绿色衫衣，梳着两个小发髻的女孩儿正在那里放纸鸢。
　　她手中的纸鸢是个粉红色的软翅子大蝴蝶，不知出自谁的手笔。纸鸢虽然扎的精致，但卖纸鸢的人未免也太粗心了些，居然卖给这小姑娘这么大的一只蝴蝶！唐谦看着那淡绿色衫子的小女孩费力的举起几乎与她一般高的大蝴蝶，心中不由哑然失笑。眼下还未到清明，若是因为放晦气的习俗，现在还未免太早了些。显然，这女孩儿大约见到家中长辈不在家，自己偷偷拿这纸鸢出来过瘾的。
　　发现了有趣的事，唐谦立时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他四下里望望，寻了这藤萝架下的一处阴凉，也不管地上全是黄土，索性坐了下来。
　　小姑娘的纸鸢放得极为费力。许是因为那蝴蝶太大，许是因为她个头太小步子太短跑不快，许是因为天公不作美，不肯给一丝清风助力。唐谦看着她在院子前的那片空地上跑了又跑，跳了又跳，急得满头大汗大蝴蝶却依然不肯上天，不由莞尔。
　　他的笑声令那女孩儿的注意力从纸鸢移到他的身上。
　　小姑娘大约八九岁年纪，却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见唐谦笑成如此，再看看自己手中不争气的软翅子大蝴蝶，已经知道这个人是在笑话自己。她也不怯生，扔下大蝴蝶噔噔噔跑到唐谦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地上的纨绔公子，底气十足。
　　“笑什么笑嘛，都是这蝴蝶骨架子做的不好！有本事你放起来啊！”一开口却不是唐谦在此地听了几日的吴侬软语，竟是标准的京师口音。
　　唐谦不由一愣，他本以为这女孩儿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听她如此讲话，又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带着几分灵秀的眉眼，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他也不去问她姓名，只仍旧笑道：“是你不会玩，不信，看我的。”一面说，一面站起身，走向那被仍在黄土中的软翅子大蝴蝶。
　　蝴蝶翅子是软了些，小姑娘说的倒没错。而且……唐谦忍不住瞪了大太阳两眼，你倒是给小爷点儿风啊！
　　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阴凉里还站着个半信半疑的小女孩儿。身为男人……怎么能让这小丫头片子看扁了去？！
　　出于不可言喻的自尊，唐谦调了调纸鸢的三脚架，又测了测风向，将引线放的长了些，深吸一口气，大步跑了起来。
　　待到那粉红色的软翅子大蝴蝶姑奶奶飞上天，已是一时三刻后的事情了。
　　唐谦得意的压了压线轴，得意的望望旁边满眼崇拜的小女孩。
　　“如何？厉害吧？”，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连他自己也忍不住小小的自吹一下。
　　“嗯……”水葱儿般的手指迫不及待的按住唐谦手中的线轴，小姑娘的注意力全在风筝上，“给我玩一会！”
　　过河拆桥的死丫头……也不知这性子像哪个！
　　唐谦握紧了线轴，“不给，我放起来的，你看看，这汗还没干呢！”
　　内衣衫子都湿透了，回去可要好好洗个澡，只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的跑过了。
　　“我的纸鸢！”白皙的小手也开始用力，小姑娘不依不饶，“你还我！”
　　细细的柳叶眉皱着，粉红的小嘴儿撅着，嫩嘟嘟的小脸上都是苹果般的嫣红。
　　“你，你想不想以后自己把它放起来？要是想，大哥哥教你。”忽然不太想把这线轴还给小丫头，唐谦俯下身，连哄带骗。
　　“切！”手劲刚刚松开一点，就被小丫头抓住了机会，一把从唐谦手中抢走了线轴，似是怕唐谦再抢回去一般，小姑娘噔噔噔几步跑开，还不忘对唐谦做个大大的鬼脸。
　　“死丫头……”对于自己也跟着开始孩子气感到啼笑皆非，唐谦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在阴凉里坐了下来。
　　小丫头在这，当爹的估计也不会走太远，何况，看着这丫头在这放纸鸢，也满有趣呢。
　　女娃儿抢过了纸鸢得了意，笑得更大声，叫的更大声，高高兴兴的让那纸鸢再往高再往高。唐谦眯缝着眼睛，看着那粉色的软翅子大蝴蝶在碧青碧青的天空上化作一个小黑点，也不禁笑眯了眼。
　　两个人正高兴着，忽然一阵风刮过，女娃儿到底是人小力小，一手没拿住，那系着纸鸢的线轴脱手而去，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脱了线，唐谦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大蝴蝶带着断线晃晃悠悠飘飘摇摇越飞越远。
　　清秀的小脸扭了过来，越来越皱，越来越皱，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你别哭啊！”女娃儿年纪虽小，到底是女孩儿，唐谦这辈子没见过女孩儿流眼泪，立时手忙脚乱。
　　“蝴蝶，我的蝴蝶！呜呜呜呜呜！”小姑娘一腔委屈全撒在了唐谦身上，直接拿他新作的袍子当手绢，鼻涕眼泪二话不说全涂在了上面。
　　“你赔！你赔！”
　　“我？我赔？？”唐谦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没拿住……却在对上那张委屈的脸后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呜呜呜呜！那是爹爹给我做的，说清明节放的！呜呜呜呜，都是你！非要把它放起来！呜呜呜呜呜！”越说越委屈。
　　“别……别哭了！”唐谦此时也是没了主意，只好安慰。“怎样都是清明节放晦气，早点放了总比晚放好，对不对？”
　　“呜呜呜呜！爹爹不见了大蝴蝶，要打我的！”
　　不见了一个纸鸢就要打女儿？唐谦的嘴张圆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又合上。
　　“不会的不会的……”
　　“呜呜呜呜……”女孩儿都是水做的，小丫头一哭起来，真有水漫金山的架势，眼泪有增无减。
　　“我，我再给你做一个！”
　　小丫头抬起了泪汪汪的眼，半信半疑，“你会？”
　　“会！”只要小姑奶奶你别再哭，小爷我什么都会！摸出自己的手绢擦了擦小丫头哭的稀里哗啦的脸，唐谦赶紧打包票，“你看这四周不是都是竹子吗？正好能做纸鸢的骨架，你家有宣纸吧？只要有这些，我能给画个更好看的！”
　　“我要美人的！”软翅子大蝴蝶此时已被小丫头扔到了脑后，拉着唐谦的手迫不及待的往隔壁的屋子走，刚刚推开篱笆门，小姑娘忽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望着唐谦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那美人模样要和我长得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