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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家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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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康吾弟见字如晤:入杭已月余矣,思及往昔,辗转反侧。盖余常年在内,与民生落落不合,几至处处荆榛。予尝自负知人之明,然知人却不自知也,每尝静思,自问精力大衰且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断不能久当大任,便与弟谋一引退之法,但不以卤莽为之耳。……余自扬州移杭,所至荠麦青青桑麻如云,每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可知此大丰之年,当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以抵胥徒,则天下安静。……自古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然杭荆一路往来少遇商旅,盖因府州之界官税之重也。官本既重,则五谷丝麻不通于府县,则京师之价高矣。
以余之所见,当兴义勇、裁军厢、减官本、开府库、促商行。义勇之辈久居其乡,操练便宜,忙时亦可不误农时。且各乡既有义勇,厢军亦勿须屯田,当裁汰厢军之老弱病残者,遣归其乡,余者修桥铺路以济民生,且可减乡老庸调之累,此为两便。
余曾暗访杭州商铺数十日,言商路盗匪胥徒日盛,锱铢携带多有不便。莫若以朝廷之本,仿汉时王莽之制,以印刷坊之套印技术,印纸钱名为‘交子’,朝廷做保促其流通以解商人之忧。然此法须以朝廷之铜、银为本,量大堪忧。切记,切记。
……官本减则商旅兴,商旅兴则府库盛,府库盛则粮米足,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矣。
杭之提举市舶司杨警之,余在位时,曾以其心计之有余,乐用之而不倦。然今亦感人材难寻,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千里驹亦须知其长而亟用之,乃使百年安静之天下……”
御书房里,承康手中拿着这样一封说是奏章不像奏章,说是家书却句句皆是国事的绢书,看得啼笑皆非。
他随手将它递给旁边坐着的一名正在喝茶吃兰花豆的年轻人,口中笑道:“姓唐的,你倒是来看看这个。”
那人却是连头也未抬,嘴角浅浅一笑:“你那个二哥写来的家书,要我看个什么?”
承康也不说话,只将绢布硬塞到他的面前,那年轻人只得擦了手,接过来粗粗扫了一遍,又细读了一翻,仔细想了半晌方拊掌笑道:“有趣,有趣!”
“有趣?”承康背着手,“他这封书里字字句句可都是国家大事,哪里有趣了?”
这名喝茶吃兰花豆,口中直喊有趣,丝毫不把承康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年轻人,正是在承康做国公的时候,与他交好的五人之一,京师大商唐家不长进的纨绔子弟——唐谦。
唐谦笑道:“他句句都是国家大事,心里可都是为你这个做皇帝的分忧,可见还是手足情深,岂不有趣?”他话音未落,却见承康已经变了脸色,立即便明白这句玩笑话已经触到了好友的逆鳞,忙收敛了嬉皮笑脸,道:“他也真是个奇才,这‘交子’的主意,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承康挑了挑眉,唐谦的后半句话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
“西汉王莽改制,废除了五铢钱,拼命推行他的新币,结果呢?”唐谦悠哉的拈起一枚兰花豆放入口中,“他是读史书的,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但他却看得清楚,王莽的新币不是不好,而是因为朝廷发行的太多。试想,市场上的货物就那么多,新钱在市场上越来越多,那可不就物贵钱贱了?而且王莽的新钱一次比一次小,价钱却一次比一次贵,这不就是逼着民间货物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么?老百姓拿到钱却买不到东西,还能不反?”
“我家是做买卖的,这个道理真是太清楚不过。承启他……”提到那人的名字,唐谦不由偷眼望了下承康的脸,却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接着道:“他居然敢用印刷坊印纸钱,真是胆大包天!”
“若是如此,印刷坊滥印纸钱,岂不动摇我朝经济之根本?”承康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然。”唐谦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将绢书又看了一遍,“我倒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看。”他指着绢布上的一行字,“他说须以朝廷做保,也要以铜、银为本,还说不能量大。这就意味着朝廷需要出面担保‘交子’可以用来购买货物、缴纳赋税,总之,在我元佑朝的国土上,交子与铜钱的用处一样。而以铜、银为本则是说每多印一张一百贯的交子,朝廷的府库里就要有一百贯铜钱,这样才能使得市场上流通的钱不至于太多……如此一来,商旅出行再也不用携带太多的货币,商行之间用银票兑钱亦方便许多。妙计!妙计!”说到此,许是想到这个方法如果真的实行,唐家今后的生意将从其中得到多少好处,许多买卖上的问题也因此迎刃而解,唐谦再也掩饰不住眼中兴奋的神色。
承康轻轻咳嗽了一声,对于这个让唐谦欣喜的提议,他心中却是有些别扭的不置可否。
承启说的有道理,唐谦也说的有道理,只是……承康再次拿起承启写的家信,白色的绢布上是那人的亲笔,熟悉的笔法清逸的字迹,看着这封绢书,就仿佛又看到那人坐在庆宁宫的书案前,身旁焚着一炉香,书案上就是这一摞一摞、一卷一卷的书以及带着墨香的文房四宝。而那人手中执笔,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就写出这么一封书信来,端的是文雅无双!小时候总是这么看着这个二哥,听着父亲一句一句都是夸他。自己那时候的眼神,不知是仰慕多些还是敬畏多些,亦或是其它的感情多些,稀里糊涂的长大,稀里糊涂的享受着没有被人寄予厚望、自由自在的生活,稀里糊涂的看着二哥每日忙忙碌碌,直到被那一句平平淡淡的“承康,你不如她”惊得从云端跌到了谷底,摔了个透心儿凉。
似是从那时起便发誓终要做出个样子来与他看看,要在最后笑的狂妄,将他踩在脚下,要在那个时候再认认真真问一句……你,觉得我怎么样?
傻透了,真是傻透了的心思。
那人如今正在杭州逍遥快活,和那个御前翊卫郎。承康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当年曾在潘楼街的酒楼上惊鸿一瞥,只记得是个忠勇的侍卫,一直陪在二哥的身边,二哥那时候对他有意思吗?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大约是有的,不然怎么能说出“他是我的”那种让自己喷了一袖子茶水的话?可惜当时仍旧懵懂,只是好奇二哥身边的一切,只是不爽二哥身边亲近的人,只是千方百计着想把那个男人从二哥身旁给弄开,却忘了看看自己的心事。
夺位的时候,对那个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的二哥是真动过杀心。
却不是为了那块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的冰冷石头。
为了什么呢?那个时候自己怕是也不知道,大概仅仅为了不想再站在石阶下面看着他,不想对他三跪九叩,不想在他面前躬着身子句句称臣,不想……
不想的事太多了,想要的却得不到,真想……一刀向他砍过去,看他的血喷在那身华美的龙袍上,就这么一了百了。
大概不想让那具身躯从此冰冷吧?他,还是活着的样子好,面上虽然总是淡淡的,却让人打心里欢喜、留恋。
放他走了,原以为就这么把心头的这根刺藏起来了,再无人知再无人晓。谁想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跑来谈什么生意。真是恨得咬牙呵,国家大事应当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操心,关他这个悠哉的散人什么事?给了二百万贯打发了去,这人却又不知足,写来家书。拿到那写满了字的白绢自己本是心头窃喜,翻开看时才发现这人平安未报寒暖不问,第一句起便是大言不惭毫不羞愧的说什么‘我把你算计了去’。
算计了……就算计了罢!承康苦笑着将绢书放在书案上,满篇都是国事,就当他是一片好心为朕分忧罢!
他扭过头。
“唐谦,现在有一事你要助我。”
吃着兰花豆吃得不亦乐乎的年轻人闻得此言,惊愕的抬起头,随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说吧。先说好,太累人的事,我可不做。”
“不会劳动你太多。”承康也笑了,“他之前曾对我讲过要减税,还说要借助杭州市舶司的船去高丽、倭国等处贩卖丝绸茶叶。现在我二哥信里写的你也看了,说什么人材难寻,怕是他的经商大计有了什么麻烦,你唐家也是世代做生意的,这方面你该熟悉才是。”
唐谦眼珠转了转,嘻嘻笑道:“唐家虽是正经买卖人家,我却是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公子,经商可是一点都不明白的。你要的若是这个人我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话音未落,便看到承康按在书案上的手已经微微泛白了。
“……不,我不是要你去做这种事。”承康转过身子,脸上看不出半点心绪,“你只要跟着他,他有了生意上的难处你就帮他挡下来,莫让他劳心费力,至于其它也不用你管。我也知道你唐家是正经商人,这事自然会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你只管放心去做便是。”
他的话令唐谦愣住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要是真帮了他,他就真能把这些事情都做成了!到时候他和那个什么翊卫郎王淳一起逍遥,你这个留在深宫里替他顶缸的人就甘心?”
“自然不甘心。”承康端起一杯茶,轻啜一口,随即摇摇头。“这茶么,果然还是他泡的喝起来最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