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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涨潮落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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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柳青坞,来了位百姓们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杨衡身着深色官服,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几名家人打扮的仆人。他并不是第一次出访民间,原以为早就习惯了百姓们敬畏的神态,却在在对上沿途那些好奇的眼光后仍旧不自然的扭过头去。
如此慎重其事的穿官服过来,实在是因为其中有苦衷啊!
摸摸自己一夜无眠后换来的肿眼泡,杨衡在心中再次叹了一口气。
信国公要的那三十艘船一年时间无论如何也造不完,更何况,官府的造船厂不同于民间,朝廷正是因为有意于南海,不但下诏令自己任职杭州府,还派了一名唤作孙宜之的年轻官员任职泉州府,相信孙宜之也曾接到过皇帝的口头嘱托……杨衡曾看过《天下郡县图》中的南方海图,海图上,杭州与泉州互为犄角,与仅有一海之隔的那霸遥遥相望,恰成三足鼎立之势。朝廷用心可谓良苦,虽然他并不懂得皇帝为何放着与元佑朝交界的夏、贺兰两国不管却偏偏要将视线投在海上。只是这些举措显然都是为了方便日后的军事行动,可如今信国公张口便要三十艘船,若是允了他,便意味着起码近两年杭州府的造船厂造不出一艘官船。
若是因此贻误了战机……杨衡暗暗摇头,到时候皇帝震怒,要罚的第一个人不就是自己么?
是以他今日便整装前来拜谒信国公,便是要以一名朝廷命官的身份将此事回绝掉。
柳青坞倒真是一个清幽的好地方,一双双春燕斜斜穿过鹅黄的柳条,叽叽喳喳的鸣叫着、追逐着,远处水田里,牧童坐在黑色的水牛背上,口中悠闲的唱着歌谣,更有几只白色的大鹅在河水里追逐嬉戏。这春日的景致令杨衡也看得有些入迷,不禁慨叹虽然退了位,前皇帝也依旧是皇帝,到了何处都是如此懂得享受。
转过这片竹林,果然有三两间青砖灰瓦砌成的民房静静的藏在这江南独有的茂密竹林中,如大多数江南的民居一般,这几间房子也是屋顶覆盖着灰瓦,墙壁刷上了白灰,亦就地取材砍了附近竹林里的毛竹搭起了一排低矮的简易篱笆墙,大约是嫌那篱笆光秃秃的不好看,宅子的主人还在篱笆下种上了牵牛和蔷薇。此时犹是初春,还未到花期,绿油油的叶子挂在篱笆上。远远望去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若不是一早便打听的清楚,任谁也再想不到那曾经住惯了深宫大院的皇帝会甘于将自己藏在这么几间简陋的民房之中。
只是隐居于此处的人自该看破世事红尘,却为何……又要在一年之间得到三十艘商船?
一思及满腹的疑团不久便将得到解答,杨衡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下黑马,又整了整衣冠袍带,这才命家人随从跟着一同朝那排青砖瓦房行去。
歪歪斜斜的篱笆墙上有扇歪歪斜斜的篱笆门,歪歪斜斜的篱笆门上更挂了把歪歪斜斜的铜锁。
杨衡在那把铜锁前怔了一怔,犹自不死心的叩了几下门,破篱笆门比想象的要结实许多,仅仅摇了一摇却是巍然不动。
“大人,不然,就让小的们踹开?”一名家人见杨衡久叩不开,也是为了讨好上司,乐颠颠的凑上来出谋划策。
杨衡瞪了他一眼还未及答话,旁边倒响起了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你是哪来的刁民呀?好好的做什么要踹别人家的门?”隔壁的篱笆墙上,钻出了一个梳着两个发髻的小脑袋,八九岁的模样,小脸儿长得极为清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屑的瞥了那名家人一眼,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杨衡。
“隔壁的那两位一早就去钱塘湾了,怕是要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呢。你们有什么事儿,就写个字条贴门上吧。”年纪不大,小姑娘口齿倒是十分伶俐。
杨衡犹豫了一下,贴字条显然不行,今儿要找信国公谈的可是军国大事,怎能走露了风声?他望了望隔壁的女孩儿,见她压根就没有害怕陌生男子的模样,心里也摸不清对方的来头,只得赔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下改日再来拜会就是,姐姐若见了李……李公子,请转告公子提举杭州市舶司杨衡杨警之来拜,有劳有劳。”
他话里话外都极为客气,却见那丫头白眼一翻做了个鬼脸。
“一把胡子的人了,哪个是你姐姐?羞不羞?”说罢,也不再理他,径自下了梯子噔噔噔回屋去了。
一句话说了杨衡一个大红脸,连他身边的家人也不禁掩袖。“姐姐”二字本是京师对女子的尊称,谁想这个称呼在江南地区却是行不通的。
钱塘湾。
杨衡欲拜访的那人此时正袖着手站在海塘上,若有所思的望着天与江水的交际处。他身边的男人身穿青色家常薄棉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腰身斜挎着一柄短刀,脚上蹬着双麂皮短靴。男人牵着两匹马,状似随意的站在他的身旁。海塘上来来往往的路人并不多,这二人却一直没有什么交谈,空旷的海塘上,除了马儿偶尔不耐烦的蹄声,剩下的就是一直不间断的、挟着苦腥味道的江风。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伴着刮脸上,似乎还夹杂着白沫的江风,承启突然微笑着冒出了这么一句。
王淳静静的看着他,柳青坞距这钱塘湾虽不甚远,却也有半日的路程,这个人一大早匆匆忙忙的拉着自己跑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吟这么两句诗。
“你看,那边就是市舶司已经修建好的船坞码头。”顺着承启指的方向,王淳这才注意到远方的一处确实有许多人影忙忙碌碌。
“王淳,我……”承启望向王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样子他曾见过他太多次,就算不知他要做什么,也能猜出个大概,心里知道这位退位的皇帝此时此刻怕是又要不甘寂寞了,王淳在心中轻轻叹口气,总算吐出了这半日来的第一句话。
“怎么?”
“没什么。”承启转过头去,视线又飞向了那水天交接的地方,脸上却挂上了笑意。“看着这江河湖海,想着那还没见到的船队,不由又想起了少年时的雄心壮志。突然就想吩咐你去替我做些事,可这话一出口,才记起此时你我已不是君臣……别看皇位给了承康,我心里还是放不下这片江山。”
王淳不禁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指滑过那乌黑亮泽的头发,他也跟着笑了。
“你啊,从来不知足。”
承启随手掀开袍脚,也不顾海塘上土地的冰冷潮湿,在王淳脚旁坐了下来,江风吹拂着他的头发,露出了清秀果敢的额头。
“是啊……我看着这江,就想着江那头的海,闻到这江风,就想着海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读了‘海客谈瀛洲’的句子,就想亲眼看看海那一边的土地是不是也如我朝一般沃美繁华。可我心里清楚,这历史上凡是亲自登船出海的皇帝,不是开国的天子就是亡国之君……炀帝虽然修了京杭大运河,他自己也不过是在那河里坐坐龙舟。”一面说,承启一面抬起头,王淳低下的头正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遮住了一半的阳光,“我从来不曾知足,从少年时候起,一直是抓着左手的还总想着右手再去抓些什么。”他伸出手,去抓王淳的下巴,一面笑眯了一双眼。
“不抓紧在手里,总觉得不踏实,总是日日夜夜想着梦着。”触手处是硬硬的胡茬,带着胡茬的下巴在承启的掌心里蹭了蹭,有着人身上的温暖。
“然后呢?”掌心的温度消失了,王淳在承启身边坐下,挡住了冷意与湿气的江风。缰绳不知何时已被扔到一边,任那两匹马自在行走。
“然后?这心思到现在也不曾变过分毫。”承启遥遥望向那人影忙碌的船厂,“我想登船、出海,去高丽瀛洲卖这湖州的丝绸,梅家坞的茶叶,汝窑的瓷器,洛阳的美酒……或者换银钱,或者换战马,或者换粮草。你不要当我是个逐利的人,开国容易治国难,我不过是想让这国家更富足。”
身体猛的被人揽了过去,承启惊讶的回过头。
“我的承启从来不是什么逐利的人,他一直是个好皇帝。”轻轻的在那片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王淳眼里含着笑,“玉玺都交出去了,还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吧,要我做什么?正因为不是君臣,我更不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承启的脸立刻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
“我不是你的什么人。”话说了一半,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承启抬起头,对上王淳的眸子目光游移飘忽不定。
“我和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白皙的牙齿咬了咬朱红的唇,咬的那唇肿出了血印,终于吐出了后半句话,“不过是因为当年你对我做出那种事,才和你这么一直稀里糊涂的过下来罢了!”
“习惯了是吧?我懂。”揽住承启的胳膊突然用力,硬生生的,承启就这么被王淳扛在了肩膀上。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脸颊上的胭脂色早已退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气得煞白,承启一面咬牙切齿的低声质问一面不忘四处顾盼有没有路人目睹这丢人的一幕。
仅仅一只手略略用力就完全压制住了承启的扑腾。王淳愉快的打了个呼哨,两匹马儿听得主人的呼唤,停止了吃草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做什么?出来的久了,回家去!”完全不管肩膀上还扛着个气哼哼的活人,王淳轻松翻身上马,将肩膀上的人稳稳的放在了身前,两腿狠狠一夹马肚子。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