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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空手套白狼 ...

  •   听他如此半开玩笑的说出来,杨衡连忙连道不敢,半晌后才恍然悟过来自己还不知眼前这位的来意,正待问明,却听承启似有意,似无意般问道:“听闻今年年初,市舶司在钱塘湾处新设了造船厂?”
      杨衡心里咯噔一下,他也是个聪明人,大概也猜出了承启问话的意思,心道他消息倒灵通,却也不敢隐瞒,只得小心翼翼答道:“正是。因朝廷有意着力南海,陛辞之时,圣上曾嘱咐下官在杭州府行此事,下官去年到得任上后便四处留意,杭州虽水多,却只有钱塘湾一处四季无风,正适宜造船,因此今年年初便命人在此处修建船厂,上月中旬才得以完工。”
      他说的这些情况承启早已门清儿,此时只是笑笑,又问道:“不知第一批要造的船是什么类型,打算造多少艘?”
      “这……”他问的如此直接,杨衡倒不好回答了。眼前这人虽然是前朝的皇帝,但这造船的事却是机密中的机密,让他知道就已经不妥,再说出船型和数量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职泄密了。
      承启见他犹豫,已知原因,他也不说破,只微微一笑:“我也不管你要造什么,只是我现在要和你预定二十艘商船,十艘战船,一年完工,如何?”
      “这!”他的来意果然了不得,就这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已害的杨衡后脊梁冒出了涔涔的冷汗。
      先不说他要的这些船的数量,便是钱塘湾的船厂在材料充足、工人充足的情况下,卯足了劲开工,一年的时间最多也就是造出十艘船来,三十艘船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而且他要商船还好说,这战船……元佑朝规矩,私建军队形同谋反,朝臣若是被逮到就是满门抄斩一个结局。就算眼前这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哥哥,这流放的罪也是免不了的。
      还有,一艘商船造价至少十万贯,战船成本更高,这样算算,承启要的三十艘船少说也要三百五十万贯……这个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杨衡惊疑不定的望着承启,却见这人笑吟吟的开了口。
      “三十艘船,按市场价算四百万贯总够了吧?定金……是要何时付?付多少?还请警之教我。”
      杨衡心说你想得太长远了,他定定心神,终于问道:“这建船队一事,不知圣上……”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承启拊掌笑道:“到底是警之聪明,这船队么……圣上也是出了钱的。”

      三个月前,元佑朝御书房。
      承康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奏章,全是要等他亲笔批阅的。只是他看的并不仔细,只粗粗扫一眼每本奏章上中书省官员写的简述便草草画上一个朱批,圆圈表示同意,叉子表示要将奏章打回中书再议,比起当年承启一本一本细细看奏章的情况,效率可以说大大提高了。
      承启好笑的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弟弟手舞足蹈的批奏章,那些被朝臣们精心书写、整理的奏折在承康面前如白色的蝴蝶一般翻飞,终于忍不住叹道:“若让那些老臣们看到你如此处理国事,少不得又要说你。”
      承康连头也没抬,只道:“今天他们都在中书省呆着,一个都不许进御书房。”
      “哦?”一句话引起承启的兴趣,问道:“为何?”
      承康看了他一眼,手下却没停,只淡淡道:“怕他们看到你后请你回去当皇帝。”
      一句话说得承启不禁微笑,却故意袖了手,在承康的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
      “在下如今已是山野闲人了……”
      承康理都懒得理他。半晌,猛的把奏章一推朱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终于望向承启的方向,“一年不曾见,我那个生病的二哥气色倒是愈发好了。说吧,你不在外面游山玩水调养生息,到我这宫里做什么?可不要说是想弟弟了。”
      “若说就是想弟弟了呢?”承启一面说,一面拿起承康桌面上的翡翠镇纸细细赏玩,口中赞道:“好翠好翠!”
      手中的翡翠镇纸被人猛的抢了回去。
      “你如今也不用再批折子,用不上这东西,还是老老实实放下为是。”承康的口气冷冷的,丝毫不肯给他留半点面子。“有些话可不要乱说,须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猛的站起身,向承启逼近了几步:“如今我可是皇帝了,你呢?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信国公!何况,你今日入宫见我的事,除了你那个侍卫恐怕也没人知道……我若狠下心来强留你……哼,你好自为之!”
      一句话说完,承启也不禁愣了一愣,半晌才苦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承康的肩。
      “你不会这么做。”他脸上虽是笑着,话音里却没了笑意,“你心里有数。何况……”他顿了顿,“这次我来找你,是为了一桩生意。”
      见承康缄默不语,承启继续说道:“这一年来,我虽在民间四处游历,却无时无刻没有惦记朝纲社稷。我从东北走到江南,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奇奇怪怪的事,说来有趣,一件事情在北方可能是对的,到了江南就是错的,全因为两地的百姓生活习惯、富裕程度不同。我见得越多,越发感觉在位时曾颁布的朝廷政令太过狭隘,罔顾了许多百姓的利益。……管子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南方百姓大多富庶,生活也是井井有条,北方百姓大多贫苦,盗贼流寇不断,亦是其中原因所在。当年有一名叫做杨衡的学子曾对我道,建宁朝的根本问题在于一个钱字,我亦深以为然,然而在位数年却是碌碌,如今想起此言心中实在有愧。这一年来,我便加倍留心此事,待到我到了江南定居,才猛然醒悟江南之地物产丰富,商旅不断,是以繁华。”
      一番话说得承康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京师所处北方,亦有商人,却不敌南方富庶,是为何故?”
      承启苦笑道:“我朝偏安江北,南方常被人认为是蛮荒之地。京师的官员宁愿在朝中做一份五品的闲职,也不肯去南方做三品大员,京官出京更视同流放。是以南方官府州县设置不多,进城出城更是要较北方简单的多,商人一路上所交的赋税远远低于北方,赚得钱既然比北方多,可不是人人都爱去南方做生意?”
      “然则若是免了他们的赋税,国库每年可是至少要少收入一百万贯!”
      “账不能这么算。”承启走到书案前,取过一支毛笔,毫不在意的将笔尖凑近嘴边,以舌上的残唾润了润,提笔画道:“试想一人去投宿,需付宿资一百文,他付了钱,店主人拿着这钱沽了一百文的酒,酒商用这卖酒所得的一百文买了肉商的肉,肉商恰好欠店主人一百文的债,肉商拿到钱,还给了旅店的店主人,正在这时,投宿的旅客不想投宿了,于是店主将宿资退还给他,旅客拿着钱离去,这么一圈下来,钱回到了旅客手里,肉商的债没了,所有的人也都没吃亏,这便是一百文钱在民间的功效,但若是放在国库里,一百文始终是一百文。”
      “这……”这笔帐算得承康有点迷糊,但也隐隐有些兴奋,似乎揭开了一个从没有人注意到的事情。“你是说,钱这东西若是在民间流通起来,旅店可以买更多的酒,肉商可以卖更多的肉,而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愿意去酿酒制肉……效果果真有如此之大?”
      “正是。”承启点点头,“只有让朝廷和百姓把手里的钱都花出去,才能生出更多的钱。”
      “何解?”
      “朝廷花钱,是要花在修路、水利以及军队上。路修好了,百姓们的东西才能更快的运出来;水利修好了,农田里收获的粮食才可以更多;军队建好了,才能威慑四夷国家安定。这些做不好,钱也就生不出来。”其中的道理承启已经思索良久,如今说来正是侃侃而谈,“而百姓只有在生活无忧以后才肯花钱,承康,你想,这样一来,朝廷的赋税是不是就应减减了?”
      “这……”原来他绕了一大圈是为了减税,承康不由锁紧了眉头。承启的话有道理他承认,可是百姓要生活无忧,朝廷也要无忧啊。无忧的保证是什么?是手里有钱啊……
      他的顾虑早在承启的预料之中,只见承启神秘一笑。
      “至于赋税从哪里补么,我倒是有一计……”

      杭州,柳青坞。
      柳青坞是此处的地名,一片翠绿竹林郁郁葱葱,一条石径小路曲曲折折,消失在竹林深处。天气晴朗的时候,远处的青山笼罩在云雾上,好似一幅上好的水墨画。每至清晨,隐隐有浑厚深沉的钟声穿透郁郁葱葱的竹林传到这里的一所青石砖砌成的小院,钟声传来的方向,正是那所著名的寺庙——灵隐。
      钟声虽然浑厚深沉,院子的主人却似充耳未闻。
      “你对他说有一计可以帮他补上赋税,到底是什么计?”毛竹编制的床上,两个人肩挨着肩说悄悄话。
      “自然是妙计。”说话的人眼睛都没睁,只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微上翘,似是仍在得意。
      问话的人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吭声。此人的脾气他已摸得清楚,如此令他得意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忍得住憋在心里?
      那人终于睁开了狭长的凤眼。
      “你要不要听?”懒懒的话里带了几分认真。
      王淳望向他,忍不住笑了。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一句话令那人安下心来,仍旧合上了双眼,似是畏惧清晨的微寒般向王淳的方向凑了凑。
      “我不过是告诉他,让他掏几百万贯私房钱,在杭州府建个商船队。听闻我朝的酒、瓷器、丝绸、棉布在高丽和倭国都是宝物,而高丽的人参、倭国的玳瑁在我朝亦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试想。”承启忽然抬起脸来,望着王淳的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如果一船都是这些东西,运过去卖掉,在当地买了人参和玳瑁再运回来……这可不都是钱吗?!”
      一想到承启口中描述的场景,连王淳也忍不住乍舌。
      “这个……也……也太多了……”
      酒瓷器什么的他不知道高丽卖多少钱,玳瑁他也没见过,但高丽的人参在元佑朝几乎可以换等重的黄金这事他却是知道的!
      “可不,所以我跟承康讲后,也把他吓到了。”那双眼仍是亮晶晶的,似是想起了当日承康的反应,忍不住便透出了笑意。
      那一日,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毛笔就被承康抢了过去。有些帐,真是不算不知道,从杭州派船去高丽走一趟买卖,就算十艘船中沉了三艘,赚得的钱也足以抵元佑朝半年的赋税了。
      是以当日,承康便毫不犹豫的从自己的私房钱中拨了二百万贯给他。
      于是,揣着这二百万贯的银票,承启财大气粗的进了市舶司。他心里也打着如意算盘,二百万贯必然付不起所有的船钱,但定金撑死也就一百万,剩下的正好做首次出航的本钱,至于差的那些船款……估计就算欠着杨衡也不敢怎样。
      何况,也就欠他一年多,等船队回来,那不是就把欠款补上了吗?
      坐在御书房里的承康和在市舶司里为信国公这三十艘船愁的茶饭不思的杨衡,再想不到罪魁祸首眼下正美滋滋的窝在一个男人的身边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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