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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某人 ...

  •   三月初三,依旧杭州。
      以元佑朝的风俗来说,这一天正是上巳节,是与立春、端午并列的重要节日。晨昏旦暮,一城轻狂为一春。自西湖以西,北至孤山,西至天目山,芳草如茵,繁花如海,春色如醉,恰似一幅缓缓展开的锦绣画图。
      春色最浓处便在西湖。澄蓝碧青的天空下,一座百丈长堤横跨南北,上有六桥。堤边桃、柳、芙蓉争先恐后,纷纷将倒影投入湖中,使得清澈的湖水汇聚了这个春天最为富丽的色彩。花树丛中随处可见游人踏青,有女子身披彩绡,鬓边簪着带叶花枝,亦有轻袍缓带的公子王孙,青骢马、银丝鞭,神采飞扬间尽显年少风流。另有一班富贾,领着家中伎乐,在苏堤上搭起长长的彩棚,丝竹歌舞之声透过醺醺的春风软绵绵的送入游人的耳朵。倘若此刻有仙人从九霄云外拨开云雾窥看下界,必以为俗世繁华远胜天上百倍,永日欢愉,长乐未央。
      游之乐不在景而在人,仅一堤之隔,桃花反倒闲了下来,附近行乐的游人也少了几个,偏有那随随便便的游人专爱捡着冷清的地方走。打苏堤上,就过来这么一个看上去随随便便的人。
      他身着一件随随便便的青布长衫,脑后的长发随随便便结成个髻,阳光温煦,给那青衫映上了一层清辉,更照得他眉宇清澈。他神色懒洋洋,衣着虽朴素,周身却透着一股贵气,面目清爽干净之极,好像这杭州城内的尘土都沾不上他的木屐。
      大好的春光看不尽,别的游人都是观景赏花,此人却独独袖了手立在苏堤之上,神色与在繁花中穿梭的游人歌女迥异,仿佛这春色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只眯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遥遥望向了钱塘湾的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他从那荡漾的、映着春阳的西湖水中看出了些什么,此人终于轻轻挥了下衣袖,从嘴角发出一声轻笑,信步朝杭州市舶司方向走去。
      这市舶司却是这两年新成立的一个衙门,正坐落在西子湖畔。元佑朝偌大的国土上,也只在这地处钱塘江湾、贯通京杭大运河的杭州城内,才设立了这样一个衙门,说是主要为了管理元佑朝和番邦商人的商业贸易。只是杭州城虽然不算太大,却也不小,番邦商人这个词只在市舶司衙门的布告上出现过,至于番邦商人长得什么模样,老百姓可就没见过了。
      市舶司初成立的时候,倒也曾引得好事者围观打探,可这新衙门一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作风,行事颇为低调不说,就连守着衙门的杂役待人也都和颜悦色的,实在不像官府衙门的做派。
      青衫人溜溜达达,走走停停,遇到什么新鲜的都要凑上前去看一看。有漂亮的歌女弹琴他就凑过去听上半首曲子,有少年抱着字画凑上来他就笑笑甩下几枚铜钱,有摆摊卖小玩意吆喝揽客他就仔细挑几个攥在手里。苏堤到市舶司不过几百步,他听了曲子买了画,还买了女子用的钗环。直逛得一扭头看到春日斜斜就要落下,这才将东西收好直起腰来,向市舶司衙门走去。
      市舶司衙门口冷冷清清的,这青衫人看准一名年轻些的杂役便凑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光灿灿的腰牌,递与那衙役,口中道:“松江府闲人李信,求见提举杭州市舶司杨大人。还望小哥通传则个?”
      那杂役见他随随便便就摸出一块金牌,心里先咋咋舌,也顾不得盘问此人来历,忙作了个揖进得衙门内去。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远远见到里面急急走出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他个子高挑,面容白净,一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令人一见之下颇生好感。这官员甫一见到青衫人的面容,身上如被雷击一般颤了一颤,也顾不得身旁犹有衙门里的杂役,几步上前倒身便拜。
      “下官杨衡拜见……”
      青衫人连忙走了两步,堪堪将他扶起,笑道:“警之你我乃是故交,何必行如此大礼?”
      那杨衡被他扶住,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只得口中喏喏,一面便抬起头来,却见此人眉目依旧,只是脸上较往日似是多了一抹柔光。他也顾不得多想,忙将青衫人往大堂里迎,好不容易进得大堂,请此人上座后,自己却在一旁拱手侍立。分宾主坐下后,却仍显得格外拘谨。
      那人也不客气,拣了张铺着百家水田格的椅子坐了,一面接过杂役递上的热茶,一面笑道:“在下听闻警之升了钱塘尉,又是提举杭州市舶司,特意来见见故人,何必如此拘谨?”
      杨衡却仍不敢坐,那人也不勉强他,先是揭起碗盖,轻轻嗅了嗅,赞了声好茶,这才放下茶碗,笑道:“昔日狂妄不羁的少年郎,如今怎的这样唯唯诺诺?圣上命你来杭州府,可不是要一个这样的钱塘尉。”
      一句话说的杨衡涨红了脸,半晌才叹道:“国公……”
      却见那人微微抬手,杨衡识趣的将话尾咽了进去,只见那人面上神色如常:“唤我李信便可,不然,就叫李公子。”
      杨衡又红了脸,好不容易才张开嘴:“公子您,不是从此不问世事了么?”
      那人正要饮那手中的清茶,听得此言不由噗嗤一笑,抬了一双晶亮的凤眼瞅着杨衡,话中带笑:“这又是从何说起?”
      杨衡叹口气:“当年您身体微恙隐居西园,后来听说为了调养身体更是将皇位传给了当今圣上。那时朝政荒乱政局不稳,朝廷里人人自危,也没见得您怎样。怎么偏偏这时候突然造访下官的钱塘府了?”
      自打见了金牌,他就知道来人必然非富即贵,却再想不到面前这位优哉游哉,自称李信的李公子,就是当今不问世事的信国公,已经退位数年的前朝皇帝李承启了。
      承启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茶碗放下,道:“警之果然聪明,只是你再聪明,也料不到我的棋路。”
      一句话说得杨衡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见他如此,承启便漫声道。
      “其实你此次出任钱塘尉,亦是我在圣上面前进言。于公,”他面色忽然凝重起来,长身而起,在市舶司的大堂内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于公,警之你可记得当年在大相国寺内你我的一番长谈?”
      “那时你说治国安邦,根子只在钱字上。此言深得我心。你头脑活络不拘小节,正是提举市舶司衙门的不二人选。我在位时便常有此意,只是我即位后,政务繁忙、处处擎肘,年少时的想法竟是无暇他顾,虽然也曾将你收入朝廷,却多是为了牵制朝臣间的派系斗争,你的才华我竟是半点都没有用上,此事我无论何时想起,心中总是有愧。”
      听他如此说,曾经被打击、被利用的往事竟是瞬间涌上了心头,杨衡不由低首慨叹,却听承启继续道。
      “后来我便设下计谋,故意称病,借机将皇位传于庆国公。他曾在府县历练多年,深知民间疾苦与官场利弊,只是仍不够沉稳老练。我原本想将这天下从此交于他,凭着他的阅历见识应能找出兴国的办法,却看到他也在朝政倾轧中身不由己,竟是步上了我当年曾走过的路。说失望也有,说难过也罢。我冷眼旁观却忽然悟到,这天下幅员辽阔江山锦绣,一府一州一县处处不同,仅凭着朝中的圣明天子、几百能臣闭门造车便指望定国安邦实在是痴人说梦。终应明君在朝,贤臣在野。君主在朝堂上颁下法令政策,贤臣在民间调遣执行,君臣间互通消息相辅相成,才是治国之策。不知此言警之可懂得?”
      一席话说得杨衡默默,半晌后忽然一揖到地,口中道:“公子胸襟气度,杨衡拜服!”
      承启止住他,笑道:“你也莫要拜服我,这是于公。至于私心么……”说及此,他顿了一顿,似是想起什么般含笑摇了摇头,继续道:“待我说明来意,警之恐怕会恨不得将我赶出市舶司衙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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