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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蛇悲 这一生,徒 ...


  •   莫琴死了,赫连辰也走了,只剩下花姚一个人,守着一片空谷。

      花姚在整理师父留下的书籍时,翻到了一封信,是崭新的。
      上面写着,小姚亲启。

      小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或许已经不在人世。
      为师一生无能,所幸有三分医术勉强拿的出手,半分琴技堪堪入耳,尽数传授与你,也算是此生没有枉活。为师一直叮嘱你要熟读医书,但医术奥妙,并非简单的读几本医书便可以领悟,经历漫长岁月之后,你方能体会。

      为师年少时轻狂无知,曾犯下难以挽回的弥天大错,后仍未有悔过之意,蹉跎半生才顿然醒悟,方知一切已晚,今诉于你,是想起警示之意。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过错都能被原谅,相爱的人之间,是不能使用暴力手段的,你若事事只考虑自己,不考虑旁人,只会让爱你的人离你越来越远。林家公子是真心待你的,他的爱热烈、赤诚,为师曾不止一次看到,四下无人时,他在宣纸上一遍遍描摹你的名字。只是因为你们立场不同,所以这种爱只能藏起来,你现在见到的,不过是他溢出的爱意。
      你总是仗着林家公子的喜欢肆意妄为,终有一日会酿成难以挽回的过错,介时,你该如何收手呢?我与古柏都已经年迈,若有朝一日,你举目无亲,又该如何自处呢?

      小姚,你今年已经二十,在别人眼里,你早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在师父眼里,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师父也希望你能永远做那个半大小孩,活在师父的羽翼下。师父这一生,无妻无子,因为有你陪伴,并不孤苦。师父早就将你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只可惜,不能亲手抚养你长大,是为遗憾。

      人生坎坷,远不是你可以想象。有些话师父已经同你说过千万遍,心中仍是忧虑,特此写下此篇,你需谨记。

      花姚紧紧的攥着这张纸,察觉到后又急忙将它抚平,重新折好,夹在医书里。
      而后,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师父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三日后。

      “江姑娘怎么样了?”
      “身子没什么大碍,不日便会醒来,可心上的伤……”

      韩云霁落在江止意身上的目光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多好的姑娘啊,竟遭遇了这种事情……

      “他呢?”
      韩云霁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花姚。

      “花姚已在落梁山崖停留了三日,周围群蛇环绕,只要靠近那里的人都会被蛇群吞噬,暂时没人能将他拿下。”

      “他在那里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是跪着。”

      赫连辰在那棵银杏树下见到了花姚,他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银杏叶落了满身。

      一个人,一棵树,一座坟。
      一个孤苦伶仃的青年,一棵银杏树,一座被青年徒手挖出来的坟。

      亲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一个师父与他相依为命,也被他活活气死了。

      花姚终究是后悔了,一时的任性竟让他永远失去了师父,所以他才会昼夜不眠的跪在这里。大抵只有真正的离别,才能让他知道痛是什么滋味,才能让他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爱恨。

      到如今,赫连辰也说不清自己对花姚是什么感觉,各种感情揉杂在一起,最多的,是失望。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花姚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头,“赫连辰,你来了。”

      踉跄起身的一瞬间,赫连辰看清了碑上的字。
      ——恩师莫琴之墓。

      跪了三天三天,花姚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跪在赫连辰身前,死死抱住他在世间最后的依靠,他最后的家。

      “真的是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不会抛下我的,你是来找我的对吗?赫连辰,我不能没有你,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别不要我。”

      赫连辰半蹲下身子,擦去花姚脸上的泪水,却有更多的泪涌出来。
      花姚泣不成声:“我没有师父了。”

      “花姚,从你帮助西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你的苦难不是因为我,可我今日所受的种种,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我失去了太多太多。”

      赫连辰摸着花姚的墨发,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世界上最残酷的话:“花姚,我是来杀你的。”

      “杀我?”
      花姚眼角流着泪,却笑得癫狂,如疯如魔,“赫连辰,我说过的,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就算入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这样我在地底下,也不会寂寞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如此偏执。
      一把匕首抵在他喉间,赫连辰冷声道:“解药。”

      花姚一时没听明白,“什么解药?”
      “痴情丹的解药。”

      花姚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而是从怀里翻出一枚小小的丹药递给赫连辰。

      “这就是解药?”
      赫连辰端详手心的药丸,正想吞下,却听花姚道:“这不是解药。”

      赫连辰的手顿住,花姚继续道:“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痴情丹。”

      “我也是在整理师父遗物时才知道,师父偷偷将我准备好的的痴情丹换成了养心丹,我那日喂你服下的根本就不是痴情丹,你也从来没有服下过痴情丹。”

      赫连辰只觉得荒唐,若是没有痴情丹,他怎么会每每见到花姚时,心跳就难以控制?
      他怎么会……

      那个他百般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如今终于被血淋淋揭开,原来……

      痴情丹从赫连辰手上滑落。

      原来困住他的,从来都是他对花姚的难以压抑的感情。
      这几年,一直都是他在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花姚已经做好了被一把匕首刺穿心脏的准备,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却感受到赫连辰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力度,歪到在他怀里。

      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是赫连辰的。
      赫连辰没有杀他,而是刺向自己的心脏。

      “赫连辰!你这是做什么?!”

      赫连辰看着花姚的眼睛,如愿看到了那轮困了他十几年的弯月。

      “花姚,我现在说话,你能听进去几分了吗?”
      “你母亲为你取名里陌,是希望你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到这世上的,你的父母生育你,你的师父教养你,古伯陪着你长大,你的萍儿姐姐一直记挂着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缺少爱。”

      “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啊……”
      “你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你杀人如麻视生命如草芥。”

      花姚慌忙道:“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掩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只是,想让你爱我。”

      风声寂寥,如哀歌经久不绝。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赫连辰大口大口吐着血,已经无力回天。
      花姚崩溃的攥着他的双臂:“赫连辰,你不是说要杀我吗?这就是你说的杀我?”

      他们的头发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花姚的容颜渐渐变得模糊。

      “花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在身后百米的草丛后面埋伏了一队弓箭手,当落日与地平线相切时,他们就会动手。”
      “你看,太阳落了。”

      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赫连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将花姚推开,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所有的箭。

      “我还是,没办法看着你在我面前受伤。”
      “末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你。当年在栖梧宫,你到底同母后说了什么?”

      花姚努力在记忆里翻找,终于翻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和一段陌生的对话。

      【这些赏赐你都不要,那你要什么?】

      【我想同皇后娘娘提个要求,皇后娘娘既然已经摆脱了心虫的折磨,那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召见江止意了?】
      【这个江止意老是同赫连辰一起回府,靠的那么近,我烦都烦死了】

      赫连辰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直到那一刻,花姚才意识到,世界如此美好,却在离他而去。
      他才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我好像……做了错事……”
      “赫连辰,你不会死的,该下地狱的人是我,不是你。”

      花姚将赫连辰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到嘴唇上。他与赫连辰十指相扣,内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流到赫连辰身体里。

      他将自己所有的内力都给了赫连辰。
      最后,剜出了自己的蛇胆。

      碧眼王蛇,因何而尊贵?
      因他有一颗汇聚了世间灵气的蛇胆,那颗蛇胆集日月精华,能活死人,肉白骨。

      “我会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当花姚最后问出这句话时,没有人再回答他。
      也许会吧。

      花姚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立于悬崖尽头,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

      *

      再次醒来后,赫连辰记得一切,独独忘了花姚。有时梦醒,脑海中会莫名浮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男子,他却不知那人是谁,也没兴趣探寻。
      那段过往,随着记忆的河流逝去,最终沉在河底,化作岁月的泥沙,不为人知。

      这一生,徒有纠葛,却无结果。
      爱空了,恨尽了,到最后,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赫连辰为祖父守孝三年。
      三年后,起兵造反,千军万马,踏破皇城。

      金銮殿上,赫连辰手持银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父退位。
      朝国换了新的君主,一朝天子一朝臣,赫连辰高坐龙位,所有有争议的旧党,都被赫连辰无情扼杀。无需宣告退位诏书,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壬辰年二月初二,新帝登基,改国号开乾,次年生效。
      开乾二年,赫连辰帅军出征,踏平西国。
      同年八月,下罪已诏,为已故镇北候平冤昭雪,追封其为英武王。

      故地重游,太子府里一场雪没能冻死的蓝雪花,如今被火烧的一干二净。

      花姚永远都不知道,他无意间培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帝王。

      忽的,赫连辰像是瞧见了什么,停下脚步,废墟下,一朵小红花顽强生长,不惧烈火严寒,年年岁岁,永开不败。小花旁边躺着一个木盒。
      上好的檀木早已被烧焦,里面的东西倒是完好无损。

      几根尾端刻有莲纹的银针?
      还有一片墨绿色的蛇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蛇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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