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蛇为患》岭行

43、悔泪 能不能再唤

　　红幔低垂，古琴声声。

　　“王上，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花瓶铸好了。”

　　修长素白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弄琴弦，听到来人汇报，被勾起一丝兴致，“带我我过去看看。”

　　花姚俯身亲吻赫连辰的发丝。
　　“乖啊，我很快就回来。”

　　赫连辰注视着房梁，余光中，那一抹红影渐渐消失。
　　他依旧呆呆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久，三天还是三十天，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分别了。花姚日日都跟他黏在一起，这还是头一次离开。
　　这个处别院里从来不安插任何侍卫，汇报消息的族人每次也都是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赫连辰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移动到湖边，掬起捧冷水泼到脸上，然后坐在湖边，任由风吹动衣衫，再无动作。
　　直到耳边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他才终于动了动嘴唇。

　　“谁？”

　　“……是我。”
　　白术从树后出来，“我听说王上带了一个人族回来，就猜到那个人是你。王上不允许我们任何人靠近这所别院，我是趁他出去偷偷过来的。”

　　赫连辰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不是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容颜，白术几乎要认不出来眼前这人。

　　“你为什么不将当年的事告诉他？你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或许他知道真相以后就不会这样对你了。”

　　沉默。

　　白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王上暂时不会回来，若是你想离开，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赫连辰终于看了他一眼。

　　“吵。”

　　“我这就走。”
　　白术消失在原地，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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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国以万蟠城为中心，向外环环相扣，衍生出九座分城，分属九大部落，由各个部落的族长执掌管辖。
　　玄虵殿为城中主殿，以青石为基，巨木为骨，直通云霄。整座殿身雕刻满灵蛇纹样，栩栩如生。玄虵殿正坛矗立着巨大的女娲神像，人身蛇尾，双目微垂俯瞰众生，神圣不可侵犯。

　　“王上，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可他不理我。”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花姚懒懒倚靠在主座上，支着脑袋翻看各城主城上来的文书，“雪衣怎么样了？”

　　白术回道：“雪衣没再寻死，只是终日郁郁寡欢。他经历过打破的痛，身体的伤可以用药物治疗，但心灵的伤，穷尽一生也无法痊愈。”

　　“如果不是为了给为枝报仇，他活不到现在。”
　　花姚叹了一口气，“别让他看到梅花，免得他触景伤情。”

　　说着，两个族人经通报后抬着个被黑布遮挡住的器物进来，莫有一米高，只看轮廓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王上，这是……？”

　　花姚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姜姬呐～”

　　“姜姬？她不是被关在地牢吗？”

　　当时姜姬和雪衣一同坠城，一同被救下。
　　在那之后，姜姬就被关在地牢受尽酷刑，花姚对此只有一个要求，留她一条命。

　　黑布被揭开，再看清黑布下的东西后，白术蓦的屏住呼吸。

　　是个白瓷花瓶，瓶口没有一束鲜花，而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是姜姬的脑袋。

　　花姚竟然将姜姬活活铸成了人彘花瓶。

　　白术看到那张嘴一张一合，嘴里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叫声，眼睛里浮现一抹鬼似的血红倒影，惊恐的瞪大，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断其四肢，铸成花瓶。”
　　“我不会让她轻易死去，她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个花瓶度过绝望的余生。”
　　花姚端详的盯着这支花瓶，“还不够完美。”

　　他捏着银针，一根接着一根插进姜姬眼珠子里，听到姜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愉悦的弯起眼眸。

　　“要再装饰一下，吓坏小孩就不好了，去折些桃花枝来。”
　　“是。”白术应下。

　　花姚将姜姬的眼珠子挖出来扔到地上，又将桃花枝穿过眼眶以及脑袋与瓶身的缝隙插进花瓶里。
　　桃花在鲜血的滋养下盛开的更旺盛，不管是从远处还是近处看，这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桃花花瓶。如果不扒开簇簇花瓣，绝对不会发现其中端倪。

　　花姚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老家伙呢？”

　　“老族长身子越来越差，终日咳嗽不止，他一直想见……”

　　花姚打断白术的话，“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想着风玖晖。”

　　“不是，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花姚愣了一瞬。
　　自从当日在鬼渺林一别，整整一年过去，他再也没见过风苍峮。这一年里，一直是月影在照顾风苍峮，而风玖晖依旧被关在水牢半死不活。

　　“公子，您来了！”
　　月影见到来人面露喜色。

　　“嗯。”花姚伸手揉了揉月影的脑袋，“阿月，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能为公子分忧，我做什么都愿意。”
　　月影眼睛亮晶晶的，“公子，我学会做白糖糕了，您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花姚比了个‘嘘’的姿势，月影会意，轻手轻脚溜进屋里。

　　远处，风苍峮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丝毫没有察觉到花姚的到来，听到脚步声，他以为身后的人是月影。

　　“又到了茉莉盛开的季节。”
　　风苍峮指着远处的茉莉花丛，“阿月，推我去那里看看吧。”

　　花姚默默推着轮椅穿梭在花海间。
　　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风苍峮花白的头发。

　　风苍峮呆呆唤了一声：“里陌。”

　　林茉还是里陌？
　　花姚没听清，故没有回应他。

　　风苍峮絮絮道：“阿月啊，里陌他还好吗？他一直不来看我，是不是心里还记恨着我？”

　　花姚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以及极力隐藏的委屈。
　　“你亲手抹去了他曾经的名字，何故现在又叫他里陌呢？”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风苍峮僵着脖子回头，意料之外的看到花姚出现在他身后。

　　“你是多么恨他啊。”花姚沙哑着嗓子说，“你给那个捡来的野孩子起名玖晖，给自己的亲外孙起名为姚，一个是美玉见得了光，一个是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野草。你如此不公，对他比对待仇人还要狠毒，为什么现在又要问他恨不恨？他难道不应该恨吗？”

　　风苍峮颤抖着手，想要抚摸花姚的脸，手抬到半空，又无力的落下，他掩住脸，悔恨的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错了，我真的很后悔……”

　　风苍峮佝偻着背，费力的想要站起来，“我这些年，总是梦到你小时候，你是那么可爱，跟在我身后叫我阿公，可我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我都做了什么啊……”

　　“当年，我拼死逃出鬼渺林，最后失足跌落寒潭。”花姚捂着心口，觉得喘不上气来，经脉寸断的痛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实在是太痛了，如果不忘记这一切，我就无法活下来。”
　　“如果你还是当年的你，我还是当年的我，那我一定会恨你。”

　　花姚带着仇恨回来，可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当年那个废他经脉的族长，而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一个满心悔恨，老态龙钟的老人。

　　“现在说恨已经没有意义。”
　　花姚仰起头，极力压抑，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下。他转身离去，临走前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你好好活着吧，今后，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外孙。”

　　“里陌，里陌……”
　　风苍峮想要去抓花姚的衣角，落了空，整个人从轮椅跌下，“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阿公。”

　　花姚脚步微顿，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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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姚回去的时候，赫连辰还坐在湖边柳树下吹风。
　　湖面视野开阔，春风吹的水波荡漾，连带着波光被搅的支离破碎。

　　“你很喜欢这片湖？”

　　花姚出现在赫连辰身后，扑通一下跃进湖里，墨绿色的蛇鳞在水中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湖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也掩盖住了脸上的泪痕。
　　他趴在湖边，用尾巴尖勾住赫连辰的脚踝。

　　“这里是哪里？”赫连辰终于问他。

　　“这里是风国万蟠城，我族昔日的都城，我们现在住在玄虵殿。”花姚指着远处抬眼就能看到的雕像说，“那是娲皇神像，娲皇娘娘是我族的守护神，庇佑我族族运昌盛，绵延万代。”

　　“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你不是我，怎知我心中所愿？”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只有一个你而已。”

　　那声音有些落寞。赫连辰终于注意到，花姚的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赫连辰努力让自己不在意，可又控制不住在意。
　　花姚的一颦一笑都能扰乱他的心神，何况是流泪的眼睛。

　　“抱抱。”花姚朝他伸出双臂。

　　赫连辰冷冰冰的说，“你觉得我现在抱得动你吗？”
　　别说抱花姚了，连抬起胳膊都费力。

　　然后花姚脸上就露出了极其委屈的表情，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赫连辰：“……我尽量吧。”

　　他搂住花姚，用尽所有力气将花姚从河里捞出来。
　　心里再一次感叹痴情丹药效威猛，如若不然，他现在一定恨花姚恨到骨子里，又怎么会心疼他？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他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当下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