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蛇为患》岭行

41、夺城 我风族子民

　　月上中天。

　　一个半时辰后，花姚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四周无人，脑子已经清醒，但药效还没下去，身体依然是疲软无力。
　　身上披着件外衣，是莫琴的。

　　“乖乖。”

　　他轻唤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用想也知道，赫连辰绝对离开了药谷。

　　“该死。”

　　石桌上的摆置被一扫而空，酒壶滚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迎面，莫琴端着安神茶走来，脚步一顿，继而若无其事的将茶递到桌上。

　　“小姚，喝盏安神茶吧。”

　　“为什么要让他离开？师父，我知道是您在暗中帮他。”
　　一盏安神茶饮下，身体仍是无力，花姚撑起身体，“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莫琴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抵在自己脖子上，厉声道：“你知道的，为师不会坐视不理。今日你若是踏出药谷半步，为师便自裁在你面前。”

　　“师父，您这是何苦？”

　　莫琴厉声道：“这句话应该由为师问你才对，你这又是何苦？！你若是还想与他重归于好，就该找个机会将一切事说清楚。而不是不顾他的意愿将他困在方寸之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才会真正断送了你们往日的情分！”

　　花姚与莫琴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妥协，“好，师父，我承诺今日不会去找他，您将瓷片放下吧。”

　　“我知道我这样做他会恨我，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不管是爱是恨，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是我太心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尚未完成的使命。”

　　……

　　雍州，龙城。
　　白骨遍地，哀嚎不断。

　　每走几步就会有一具尸体，
　　不过短短七日的时间，赫连辰几乎要认不出来，这里是曾经的龙城，城墙坍塌，屋社被毁，到处都弥漫着战火的硝烟。

　　“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赫连辰回头，看到昔日的战友拄着拐杖出现在他身后。

　　“真的是将军？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当时你在战场上被掳走，至此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龙城失守了吗？我祖父呢？”

　　“你祖父还在，龙城也守住了，只是龙城以北十万百姓……”
　　那人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哽咽，“尽数惨死。”

　　赫连辰踉跄向后退了几步，猛的吐出一口血。

　　“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的一念之仁……”

　　“将军，你不该回来啊，朝廷的通告已经下来了，一切已成定局，你快逃吧。将军，将……”

　　赫连辰心痛欲绝，哪里还听得进去，一路跌跌撞撞跑向镇北侯府。

　　府上的的人见他还活着皆是喜出望外，林永钺肉眼可见的老了许多，他按住赫连辰的肩，语重心长道：“辰儿，你......”
　　心中五味陈杂，他大抵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后只道：“不论今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前脚赫连辰刚到，后脚张福就闻讯赶来，军队持刀分立两侧。
　　看着赫连辰如今颓废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叹息。赫连辰是他看着长大的，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太子接旨，众臣跪接圣旨。”

　　赫连辰面色惨白，怔怔跟着众人跪下，额头贴地。

　　张福一字一句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赫连辰无德，今革去太子储位，贬为庶人，压入天牢，秋后问斩。特昭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草民接旨，谢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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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渺林腹地，花姚立于族殿，墨发在风中狂舞。

　　“两百年前，朝国毁我都城，焚我族树，囚我子民，视我族为鱼肉，肆意奴役。如今正值家国存亡的生死关头，你们可愿随我出征，夺回昔日故土！”

　　族人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我等愿意！”

　　那一年，王蛇横空出世，率领族人一路杀至姜国。
　　鲜血染红这片濒死的土地，战鼓响起，满天火羽如密不透风的箭网朝他们扑来，只见花姚举持剑冲在队伍最前线，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箭矢无数次与他擦面而过，都未能让他的脚步有一丝一毫的停歇。

　　染血的红衣，如风国曾经在烈火中倒下的旗帜。

　　“我等生于风国，当死于风国。”
　　“我风族子民，何惧一死。”

　　在他的带领下，族人瞬间被燃起了斗志，疯了似的往前冲。远处的姜国士兵被吓得手足无措，各个丢盔弃甲，弃城而逃。只用了三日的时间，风族就夺下传闻中的天下第一铁城。

　　那是风族被奴役两百年以来的第一次胜利，国家和民族的仇恨激起了他们复仇的怒火，在他们视死如归的猛攻下，初立不久的姜国节节退败，被迫退守江陵。

　　江陵易守难攻，久攻不下。
　　正当风族愁眉不展之际，姜姬所养蛇宠雪衣忽发狂扑向姜姬，二人一同坠下城墙，局势骤变。

　　花姚飞身而上，稳稳接住雪衣。

　　“王…不必救我……”
　　“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使命…雪衣的使命……完成了……”
　　“雪衣真的很想兄长……”

　　“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永远在，替你哥哥好好看一眼世界。”

　　花姚一手刀劈至雪衣后颈，“白术，带他回去养伤。”
　　“是！”

　　赫连慕宇率部下负隅顽抗，血战十日，终成败局。

　　花姚提着剑，踏着白骨，一步步走向城墙最高处，幽绿色的蛇瞳里似乎有烈火在燃烧。

　　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敬畏而虔诚。

　　只要是当时参与了那场战役的族人，不管过去多少年，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仍然会感到热血沸腾。他们不会忘记，在即将面临灭族危机的至暗时刻，在他们还在森林里苟延残喘为衣食担忧之际，有一位少年站了出来，带领着他们从贫瘠的森林走向胜利的沃土。

　　天赐王蛇，天佑风国。

　　“吾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自此，三州归一，姜国灭，风国起。

　　“报——”
　　“族长，黑桉回来了。”

　　地平线尽头，缓缓浮现黑桉的身影，由远及近，短短片刻就裹挟着冷风冲至花姚身前。

　　“被困在灵蛇司的族人已尽数救回，只是我后来去了族长所说的山洞，并未发现那只蛇怪的踪迹。”

　　“知道了，好生安顿族人。”
　　花姚环视底下的族人，“传我命令，我族虽与赫连辰隔着血海深仇，然朝国百姓无辜。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将仇恨牵连到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入城后，不得伤害任何一个百姓。若发现有族人恃强凌弱，必严惩不贷。”

　　“是！”

　　鲜血顺着剑身洒在这片濒死的土地，花姚略显疲惫的闭上眼睛，“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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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天牢里。

　　按时来送饭的狱卒看到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动，再一看牢房一角，赫连辰依旧呆呆坐在那里，蓬头垢面，不言不语，似是失了神智。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狱卒此刻也忍不住摇头感叹，曾经的天之骄子啊，怎么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赫连辰与他们无冤无仇，如今一朝失势，他们也不会落井下石，只放下饭菜转身离去。
　　忽的，角落里传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他们屏息凝神仔细去听，终于听清了赫连辰在说什么。
　　他说：“祖父……”

　　“祖父……”
　　赫连辰捂住心口，心脏突然一阵绞痛，快要喘不过气来。

　　年少时，林永钺手持一杆长枪，闯遍天下，所向披靡。
　　林家世代从武，林永钺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自小喜欢舞刀弄枪，却被迫嫁入皇宫为后；儿子喜文厌武，怎么劝怎么打都不管用。

　　林永钺一身枪法无人传承，整天愁眉不展，恰在那时，赫连辰出生了。
　　林家上下都乐开了花，尤其是林永钺，整天抱着他这个小孙子，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后面，连带看皇帝都顺眼了许多。

　　林永钺将自己毕生所会的所有枪法尽数传授给赫连辰，连同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他带着赫连辰立于边关上，前面是大漠，身后是大朝。

　　【辰儿，你要记住，我们练枪，不仅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更是为了朝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为了朝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可他们都死了……

　　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死了。
　　都死了……

　　赫连辰瘫坐在墙角，少有的颓废姿态。后背靠着阴潮湿的砖墙，数不清的蟑螂，蜘蛛在他身上攀爬，他都毫无反应。

　　犯人被用刑时的哭喊声不停的在耳边回响。
　　阴冷、凄凉、绝望……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到那些惨死的百姓。

　　他在牢里等啊等，没等来自己的死期，却等来一纸婚书。
　　一纸他与江止意的婚书。

　　他借着墙角昏暗的烛火将婚书看了又看，猜出了他父皇的心思，父皇想借江丞相的威望，保住他的命。

　　“江姑娘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然，并非良配。儿臣也没有办法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来换得自己苟延残喘的机会。求父皇赐死儿臣，以告慰那些惨死之士的在天之灵。”

　　赫连辰继承了和林疏桐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他执拗的坚守一个道理：做了错事，就要承担恶果。

　　皇帝按着赫连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些百姓和将士的死，朕也很心痛。但辰儿，你要明白，事情已成定局，你的死无法让那些百姓重新活过来，反而会助长旧党的气焰。朕知道这次的事给了你很大的打击，可失败一次没什么的，朕也是不断经历失败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止意是个好姑娘，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却一概被她婉言拒绝。几年光阴蹉跎，她如今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并非她没有意中人，而是她一直在等你。”

　　赫连辰浑身一震，他从不知江止意对他的心思，如今父皇这么一说，往日种种，似乎都有了答案。

　　“朕只问你一句话，你娶还是不娶？”

　　这是赫连辰最后的机会，也是皇帝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皇帝在问他，如果注定要在皇位和感情之间做出选择，他会选择哪一个，舍弃哪一个？
　　那一刻，犯人们绝望的哀嚎似乎都消失了，静的惊人的牢房里，响起赫连辰平稳坚定的回答。

　　“儿臣，不娶。”
　　“求父皇赐死儿臣。”

　　皇帝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辰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选择的时候，他就同样失去了安排命运的权力。在来之前，朕就已经为你做好了选择。这婚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动手！”

　　赫连辰几天几夜没吃饭，力气自然比不过这些侍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鲜红的手被印在婚书上。

　　皇帝临走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辰儿，你现在能活下去，是因为有人替你承担了你本应承受的痛苦。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再没人能救你了。”

　　那时，赫连辰还不明白，有人承受了他本应承受的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被关在牢狱的这段时间，一封认罪书跨越万水千山，从雍州来到了京城。

　　那是一封林永钺亲笔写下的认罪书。

　　赫连辰犯了大罪，便他是太子，也逃不过被处极刑的命运。林家为了保住他四处打点散尽家财，即使如此还是不够。朝国百姓对他喊打喊杀，就算皇帝力排众议也保不下他。

　　镇北候林将军悲痛成疾。

　　灯光昏黄，这个年迈的老人伏于案前，想着自己远在京城天牢受苦的孙儿，想着大朝惨死的百姓，一笔一画写下认罪书。

　　他已经老了，但他的孙儿还很年轻。
　　他替自己犯了错的孙儿，担下了所有的罪名。

　　临死前，林永钺最后看了一眼大朝。
　　滚烫的热血尽数倾洒在这片他曾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曾有无数个战友在此而倒下，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一代将星陨落，还会有新的将星升起。
　　等到来年，又会有一个少年将军立在边关上，望着祖国的大好河山，立下和少年时的林永钺一样的誓言。

　　【为了朝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这一切的一切，赫连辰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家为了保住他，散尽家财。右相林与归自请镇守边关，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他不知道，林永钺替他认下了所有罪名，自刎于城墙。
　　他不知道，他再也没有外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