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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古伯 故人久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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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在下赫连辰,携友拜访。”
赫连辰扣响木门,木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地上散落着占卜用的龟甲铜钱。老者声音苍老但浑厚有力,“辰小子,进来吧。”
花姚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嘴角微抽。
这不是那个自称只要放光他全身血就能拔除噬心蛊的庸医吗?
“陌哥哥!”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飞扑过来,紧紧抱住花姚的大腿,“陌哥哥,我好想你,你这一年都去哪儿了?我在族里到处找都找不到你,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花姚不耐烦的踢开小孩,小孩又孜孜不倦的跑回来,嘴里嚷嚷叫着陌哥哥。他像提小鸡一样提起小十七,“老实点,小心我把你丢出去喂蛇。”
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小十七安静了老长时间。
不远处,一位年迈的老人捋了捋胡须。
“陌儿,好久不见,一切可好?”
“古伯……”
竟然会是古伯。
赫连辰默默离开,留给他们足够的叙旧空间,自己一个人守在门口望着夜空发呆。
在花姚的印象里,古伯一直在鬼渺林,平时负责族里砍柴烧水这些杂货。
花姚小时候不讨喜,所有人都嫌弃他,只有古伯对他照顾有加。闲暇时,花姚总是坐在台阶上,听古伯将他年轻时的见闻。
古伯说,他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剑客。
花姚对此不以为然,只觉得他是在吹牛。
“古伯,你为什么会和这个老头出现在这里?”
古伯还没说什么,他身边那个盘腿坐在地上摆弄龟甲的老人就抢先斥责道:“没礼貌的臭小子,就是这副态度跟长辈说话?”
“老伙计,别为难孩子。”
古伯一脸慈祥的招呼花姚过来,“陌儿,这位是你师父的同门师兄,医圣灵枢,你该唤他一声师叔。我和小十七在来京城的路上正好碰到了你师叔,便一同过来了。”
“师叔?我听师父说起过,他确实有一位在朝为官的师兄,原来就是你。”
花姚回想起了陈年往事。
他早年饥寒交迫时被药王莫琴捡回了药谷,做了莫琴的关门弟子。莫琴授他医术、琴技,待他如亲子。
没有莫琴,便没有现在的他。
灵枢饶有兴致的问,“莫琴那家伙竟还记得我,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违背了师命,是被赶出师门的。”
“你与二师叔廖木一样,都是药谷之耻。”
“一派胡言!”
灵枢当即火冒三丈,胡子都被气的吹起来了,“廖木被逐出师门是因他以毒害人,而老夫则是因入了仕途,莫琴怎能将老夫与廖木那黑白不分的畜牲相提并论?!”
古伯无奈扶额,“莫琴自然不会那么说。灵枢啊,你怎么还跟年轻那会儿一样。”
灵枢火气消了,才看到花姚眼中狡黠的算计。
“这小子,跟赫连无……”
那个名字正欲脱口而出,古伯突然疯狂咳嗽,灵枢吞了口唾沫,生生将那名字憋了回去。
俩老头交流了个眼神。
不是说恢复记忆了吗?他不知道?
不知道。
“赫连辰?你认识他?”
花姚不明所以。
“你跟辰小子一样,都爱耍心眼。”
灵枢顺着花姚的话说下去,“老夫我当然认识他,当年辰小子只剩下一口气,是老夫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什么人伤的了他?”
花姚问得急迫,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紧张。
灵枢回想起陈年往事,当时赫连辰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用尽毕生所学,才勉强保住了赫连辰一条命。
他边叹气边道:“当年那事,辰小子缄口不提,老夫从他身上的伤痕判断出,伤害他的,是一个身手极好的风族人。他昏迷了好几天,睡梦里,一直无意识的重复着一个字。”
“花……”
身手与赫连辰相当的,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
花姚又想到了那个可恐的梦。梦里的黑衣少年,遍地盛开的蓝雪花……一切的一切,似梦非梦,亦假亦真,他在记忆深处拼命探索,可疼痛的心脏却在阻止着他回忆起一切,痛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十七,你去把赫连辰叫过来。”
另一边,赫连辰靠在门口,只见一个半大小孩从门口钻了出来,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家哥哥要你…跟…跟我过来……”
不大的宅院里,散落了一地的药草,医圣灵枢坐在台阶上,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赫连辰恭敬地唤了声,“前辈。”
“什么风把太子吹过来了,随便找个地儿坐吧。”
灵枢一脸头疼的看着这些药草,嘴里嘀咕着,还是不对。
“辰。”花姚扑进他怀里,“我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赫连辰揉了揉他的头,“很快。”
两人举止亲密,一旁的小十七瞪大眼睛,他自幼跟着花姚长大都没见过花姚这幅姿态,这个陌生的人族凭什么?不止十七,就连古伯和天枢脸上都漏出古怪的神情。
赫连辰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院子里的摆设一如既往,“之前从不曾听闻前辈有个师侄。”
灵枢当即来气了,即使对面是太子,他也不会给一点好脸色。
“臭小子,合着是来找老夫兴师问罪来了。你也不算算你一年才来老夫这里几趟,每次来了,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要走,老夫有机会向你提吗?”
“朝中事务繁忙,抽身乏术,还请前辈见谅。”
赫连辰不似久居官场的老狐狸那般圆滑,也不屑于勾心斗角故作姿态,但到底是出身皇家,自小耳濡目染,无意间拿捏了三分官腔。
“老夫之前就说过,让你去雍州找你外公,当个将军也好,侠客也好,天下之大,任你自在逍遥。你不听,非要留在京城,好好的孩子,都被皇帝教坏了。”
灵枢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当年他苦口婆心,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也没能让赫连辰留在江湖,只能眼睁睁看着赫连辰回到这块是非之地。
灵枢对朝廷的偏见太深,这也是赫连辰不愿来此走动的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他还是认真解释道:“前辈,很多事情并无正邪善恶之分,就像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时我便说过,我志不在江湖,现在依旧如此。
空气有几分焦灼,古伯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十七躲在古伯身后,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于他而言,赫连辰实在是太凶了,凶到让人不敢靠近。
“古伯,您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花姚问。
“我就不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好不容易来到京城,正好借此机会跟灵枢好好叙叙旧。”
“十七要去!”十七攥住花姚的衣角,可怜巴巴道,“陌哥哥不要丢下我。”
花姚撇了撇嘴,看在小十七大老远过来找他的份上勉强同意,“行吧,臭小鬼。”
回府后已经是深夜,花姚照常在书房里练字。
赫连辰道:“没想到你是莫琴的弟子。”
药谷坐落在大朝国最大的森林深处,周围毒雾弥漫,虫蛇横行,寻常人无法靠近。药谷内灵气充沛,生满了奇花异草,每一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而药王就是药谷的主人。
这一任药王莫琴更是医术高明,菩萨心肠,可就在十年前,莫琴不知为何突然闭谷不出,拒绝救治任何人。
药谷的名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当年,我心脉断了三根,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将我丢出族里,是莫琴师父救了我。”
花姚回忆起与莫琴相处的时光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师父,我背过素问了】少年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声音欢快,如银铃清脆悦耳。
他面前,立着个白衣黑发的俊美男人。
一身清骨,皎洁如月。
眉目凝霜雪,白衣染春秋。
【陌儿真棒,相信过不了几年,医术就要超过为师了】男人伸手抚摸少年蓬松的脑勺。
【多吃点,陌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们里陌,是世上最聪明乖巧的孩子,是上天赐予为师的礼物】
【陌儿啊,如果有一天,你对外面的世界感到疲倦了,就回到药谷,师父永远都在】
师父,真的会永远在他身边吗?
夜深人静时,卧房传来一声接着一声难以压抑的咳嗽,那个说要看着他长大的人,不知不觉间生出了白发,容貌苍老再不似从前。
【不要哭,陌儿,生老病死是世间固有的规律,师父迟早也会踏入生与死的轮回。如果有一天,你感到风划过你的耳畔,不要害怕,那是师父来看你了】
“师父待我很好,我的医术,琴术都是师父教的。只是师父身子虚弱,早已不似从前。每逢有雨的夜就咳嗽,睡不安稳。”
“我想师父了。辰,有机会我带你去药谷,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好。”
花姚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幽绿光彩,眸底倒映着赫连辰冷峻的侧颜,一边写字一边道:
“以色示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
花姚笔尖一抖,一滩墨在宣纸上晕开。
“错了。”
“这一笔不是这样写的。”
赫连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重新写了一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一个人靠美貌侍奉他人,等容颜衰老后,两人之间的情分也会随之消逝。”
赫连辰剥了个橘子送到他嘴边,揉着他的手心道:“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会吧。”
“我不累。”
花姚摸着自己的脸问:“那要是我变老变丑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花姚反问他,“难道不好吗?”
“会的。”
赫连辰一遍遍抚摸他墨绿的发丝,“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多少年过去,等我们都满头白发,老的走不动路,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你身边,教你读书写字,给你梳头发,剥橘子。”
花姚捧着脸,盯着窗外的落花,喃喃自语:“我也希望我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可辰啊,对于我来说,生命是没有尽头的,不过是消散再重组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赫连辰不明所以,“王蛇不也寿命有尽吗?”
“万事万物终有一死,我也不例外,只是我死后是没有尸体的。”花姚仔细想了想,凭借着脑海内传承而来的记忆说,“我会化成尘埃消散在天地间,或许是一千年,或许是一万年,我又会重新降临到这个世界,就像现在这样。”
“彼时,我依然是我,而人间,已经不再是我爱的人间。”
门外响起叩门声,得了应允后十七抱着自己的被褥推门而入,“陌哥哥,十七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他被安排在花姚的宅院,原本以为可以日日同花姚在一起,却没想到将整个宅院找遍了都没发现花姚的身影。问了侍女姐姐才知道,花姚一直都睡在太子那里,同榻而卧,抵足而眠,亲密至极。
“不可以。”花姚想都没想直接回绝。
“十七一个人睡害怕。”
小十七泪眼汪汪,那模样,不知是跟谁学的。
“受着。”
小十七被轰了出去。
赫连辰忍俊不禁。
花姚解释道:“他并非真的害怕,在族里时就用这个借口诓骗了我好几次。十七这孩子只是看着老实,实际上谎话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