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故》江舟垂钓翁

47、温家 晨曦时

　　晨曦时分，旭日初升。

　　温池眉心紧皱，眼底深如古井，他负手伫立于窗畔。

　　窗外漫山花海染上一层浅浅绯红，青叶上朝露晶莹，流光璀璨，蝴蝶在其间翩然起舞。窗内，凉风料峭，卷起云纱，一室清冷。

　　七淮稳稳托着铜盆，推门而入。“二爷，盥洗了。”

　　“嗯。”温池转身，缓缓走来。

　　他俯身净面，又以帕子拭去水珠，放下帕子后问七淮，“他们可到了？”

　　“昨日入的城。”与此同时，七淮将那件锦袍递了过去。

　　温池抬起右手接过锦袍，转过身，慢条斯理将叠好衣襟，系紧衣带。

　　待七淮束紧腰封，他方转身问，“在城里作甚了？”

　　“说是一入城，便在长街中吃喝玩乐。在客栈还打听有何好玩的去处，倒真像是来游山玩水的！”七淮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

　　温池闻言，面上勾起一抹宠溺的笑容。“那便让他们在城中安心游玩几日！温礼那可有动静？”

　　“暂时未有。”

　　“这老匹夫定是已收到申家传来的消息，却迟迟没有行动，倒是如他一贯的作风！”温池沉声道，脚下却未停步。

　　七淮跟在他后头，低声回禀道，“不过我听闻，今年温长老似乎把赏花宴提前到这几日。”

　　“他这是想作何？难不成是担心将来被捉抓了，春日宴无人举办？还是办完春日宴便要专心对付叶舟他们？”温池微微挑眉道。

　　“许是凑巧！”

　　“就算是也无妨，他还拿不住他们。你派人跟着，也别真出事！”

　　“是！”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行至门外马车前。温池径直上了马车，七淮端坐车厢外头，驾车往前往城中。

　　马车自百花之央穿过，卷起猎猎劲风。花枝摇曳，落叶飞舞，宛若惊鸿一片。

　　他们脚方走，后脚就有人递消息给温礼。

　　“你说温池又出府了？”温礼反问那人道。

　　“正是。”

　　“你先退下吧！”温礼微微抬手，轻轻挥了挥，让他退下去。

　　温礼望着门外，眼底暗潮涌动，若有所思道，“近来温池出门愈加频繁，难不成暗中在谋划什么？”

　　坐于他右下的男子，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他脊背笔直，但神思飘荡，听而不闻。

　　许久，温礼未闻只言片语，朝他瞥了一眼。见他恍若未闻的模样，顿时心中似一团火在灼烧。

　　他抬手将茶盏砸在他脚下，碎片四溅。那人猛然抬眸，眼底还有一丝未褪去的惊恐。

　　温礼怒斥道，“温齐律！昨夜你小妾与你闹脾气，府里上下人尽皆知。怎得今日魂还在那！我再警告你一次，若是你宠妾灭妻，那你与她一同滚出温府。”

　　温齐律慌忙起身，躬身认错，语气透着惶恐。“儿子知错。”

　　温礼见他还算恭顺，方消消气。

　　“申家前些日子来信，圣人派叶舟等人调查粮草案。申家在湘山截杀未成，如今已至相城内。你可有派人盯着？”

　　温齐律见温礼面色平静，嗓音平缓，方直起身道，“已在相城内外安排了人，只是城内向来外来客颇多，寻人犹如大海捞针！”

　　“无妨，终会有所行动的！他们既然来了，那便永远留在此处！”温礼眸中无波澜，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却要置人于死地！

　　温礼又提及以往他交代的事。“我让你准备的春日宴如何了？”

　　“已安排下去了。只是父亲为何将春日宴提前？是为了引出他们？”温齐律不解。

　　温礼摇头。“春日宴是温家的每年惯例。我温家向来与民同乐，但今年诸事繁多，早早办了，亦算是给城中百姓交代。”

　　温齐律浑不在意，甚至面露不满。“父亲，都这个时候还想着城中百姓作甚。办不成便办不成！”

　　温礼抬眸冷眼望着，温齐律坐在椅子中的身子不自觉缩了缩！

　　“温家自扎根相城起，百年来，春日宴从未断过，怎能在我手中停办！此话莫要再提，交代你的勿出岔子！”

　　“是，父亲。”

　　“你下去吧。”

　　待温齐律走远，屏风后信步走来一男子。他发如霜雪，面容灰败，身形佝偻，步履却异常沉稳。

　　“温长老，你这儿子倒是没什么心眼子！”

　　“自小被我宠坏了，大事也不敢交于他做。你此次前来是有何事？”

　　温礼微微抬手，请他去密室详谈。

　　入了密室，那老者道，“温长老，我此次前来是来购粮的！”

　　温礼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道，“自南城一战败了后，南域朝堂已被主和派把持。你如今拿这粮草有何用？”

　　那老者沉沉叹了口气道，“此次天灾致使南域粮产骤减。人心不稳之下，我主战派趁此拿回朝堂主导权。不知温长老能否筹措好？”

　　温礼沉默不语，接连为自己斟了几盏茶。待最后一盏茶饮尽，他将茶盏重重置于方几上，响起一声脆响，在密室回荡。

　　他徐徐道，“叶舟等人已至相城，我若动作太大，他们定会发现。可否宽限些时日？”

　　“这自然是可以的。但我们合作数载，早已是同舟共济。总不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那老者言下之意十分明了。既已入局，想要中途抽身，乃是痴人做梦！

　　“这是自然。”

　　见温礼面色有些难堪，老者缓了缓道，“你我昔日之约绝无更改。温家在一日，你便永远是温家立于高山之巅的长老。这份尊荣谁也夺不走。”

　　说着那老者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拍了拍温礼手背。“若有朝一日，南域入主大景，这相城就是你温家的。”

　　温礼面上不显，只道，“那请大人稍等些时日。”

　　那老者缓缓站起身来，向他拱了拱手道，“多谢温长老，我便等着与粮草一同回去复命！”

　　待那长者离去，温礼望着跳跃的烛火。一时分不清当年的举动，是引火焚身，还是浴火重生。

　　出了温家，温池径直去了觥筹交错的青楼。温齐杨此时正在二楼厢房，饮酒作乐。楼下丝竹声声，水袖飞舞。

　　“三爷，二爷请你过去！”七淮禀告他道。

　　温齐杨猛然起身，伸手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与他一同往外走。“二哥寻我何事呀？”

　　“您自己去问二爷。”

　　不过片刻，便走至青楼暗处阁楼。温齐杨快步走近，撩起衣摆，在温池对面稳稳坐下。

　　温池神色晦暗不明，眸中藏着浓浓的不舍。“小舟与长林已到相城。南域传来消息，那人已来相城购粮，战事将起。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回南域了！”

　　温齐杨听闻，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二哥怎就要离开？不等那温礼老贼伏法后再离去？”

　　温池如年少时那般，拍了拍他肩膀。“我总不能真不顾南域将士与黎明百姓生死！大哥定然是不愿我如此行事。只是不知在离去前，能否见到大哥醒来。你这么些年未曾见过长林与小舟，此次若碰上正好瞧瞧！”

　　温池提起方几上的酒壶，为二人各倒了杯酒，他将其中一杯递至温齐杨身前。

　　温齐杨端起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这么多年了，大哥定能在你离去前醒来。”

　　温池摇头，他清楚人算不如天算。“但愿如此！”

　　温池见温齐杨情绪低落，便岔开话题。“你若是真遇见二人，可莫藏着别的心思。但凡你藏着别的心思多看两眼，说不定他都要怀疑你了。进了相城，他们迟早会查到大哥的事，若是他们寻到你，照实说！”

　　温齐杨微微颔首，酒却未停歇。他抬眸望着他道，“二哥此次回去，可凶险？”

　　温池亦不瞒着他，“凶险定是有的，可我亦非当年。如今南域朝堂被一外姓把持，朝政混乱，百姓水深火热，我此番回去时机最恰当！”

　　“城中余粮甚少，他定不会从城中筹集。那便只有温礼暗中藏的粮草。只是他们运粮向来隐秘，至今未知道他们从何处走！”温齐杨不是没有探查过他的储粮仓和运粮线路，皆无功而返。

　　温池却不担忧，“凌山的情报楼从来不是吃素的！早晚罢了。再说此次购粮还是我让人促成的，我安排了人的！”

　　温池想起另一事，眼底交织着郁色，眉心紧皱。他嗓音都低哑了不少，夹着担忧道，“我最担心的便是，温家受牵连该如何！”

　　温齐杨对这事倒不甚在意。“温礼一旦获罪，温家撇不清。这祖宗的家业没了便没了，留着命在东山再起就是。我知道你想为大哥守着这份家业，只是温家出了这么个人，便要担着。这些年你也将温家不少产业与温家分离了，这够了。大哥不会怪你的。”

　　“你对这些倒看得开！在这点上你更像大哥！”

　　温齐杨闻言，嘴角上扬，满脸笑容。“自小父亲与大哥皆认为你更像大哥，没想到我今日亦能听到这一句！”

　　“我与大哥更多是行事风格像，而你与大哥是风骨秉性像！”

　　只见温齐杨笑容璀璨，就在他习惯性拿起酒壶再倒时，滴酒未出。原在二人畅谈之际，那壶酒已饮尽。

　　“好了，今日便到这。我再不回温家，那老匹夫该坐立不安了！”

　　“好，二哥。”

　　就在送温池离开后，温齐杨行至厢房歇息时，叶舟一行人进了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