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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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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杨予年抓纪律一事闹起的风波不小,连累着书法比赛的进度也比原定的计划稍慢。
而好不容易比完书法,选出获奖的作品后,校领导又临时起意,让杨予年组织一个展。
专门用来展示优秀的书法作品,要求画面唯美,内容新鲜。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能搞得过二中和三中,声势绝对不能小,一定得压过他们。
杨予年想了几天,恰逢冬天过去,春意梢头立。
校园的梨树集体开花了,雪洁的花瓣柔柔嫩嫩,片片沾着露水。
便摸着天气预报,在一个接连多日晴天的早晨,带着学生会的干事,将字画一张一张挂在枝头。
那几天,尖头尖脑夹着公文包的校长跑上跑下,特意从校外请了一个专业摄影师,拍了很多张动员照及作品欣赏集。
最后请来517班的语文老师写了个美篇,团办公室跟进,发在了微信县教育局和桐冲高中校长群里。
随后满意地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只有一张杨予年戴着团徽站在白色花海中的图片当年在qq空间里疯传。
少年眉眼清正,瘦削的肩线被梨花枝遮住部分,皮肤的冷白与花瓣的清冷不相上下,薄薄的一片唇微微牵起嘴角。
一度让人不知道视线重点落在花上还是人身上。
开放校展的那一天,三三两两的家长和学生小情侣在里头拍照记录,杨予年则戴着臂章巡视纪律、保护字画。
墨迹的浑黑、笔尾的锋利在广辽的白云与柔瓣的圆润下形成对照,更显其遒劲。
不时有鸟雀从树尖掠过,叽喳啼啭,俯冲向蓝天。
杨予年望向高天,突然觉得活着也是好的,有免费的阳光、空气、露水和花朵。
而这一切都是天底下所有人共享之物,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
不同于成绩,有高低之分,须得他苦熬通宵;
不同于少女们青春时期向他投来的爱慕目光,一眼定情,须天生有姣好的外形。
不是来自领导老师的夸奖,得当个三好学生,遵纪守规天天向上。
更不是某个路人突如其来的感慨,说那个少年虽然出身不好,但勤勉自律,将来差不到哪里去......
杨予年至今都能熟练流利地背出黄国平教授的博士致谢词,而其中有一句最令他印象深刻:
“身处命运的漩涡,耗尽心力去争取那些可能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东西,每次转折都显得那么身不由己。”
想到这,他深呼一口气,前路在何方,他早已看不清。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园子的尽头了。
那儿围着一堵墙,是灰黑的黛瓦摞在深红的砖头上。
平日里这儿不会有人,杨予年干脆转过身抱臂靠在树下,远眺整个校区。
很寂静的地点,他的书法作品也挂在这里。
他不想太张扬,也不想再有七嘴八舌的议论说他滥用职权。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生一张这么招摇的脸。
因为这张脸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半点好处,反而给他招来了不少是非。
杨予年没有注意到,身后几步的一棵梨树下,树干背面坐了一个女生,正在盘腿撑手打盹。
十几分钟过去,女生等的人还没有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抱着的书包放在地上,起身赏起周围的字画来。
都是些很平常的临摹诗句,积极向上极具正能量的陈词滥调,一眼能看出是评审老师会喜欢的内容:
什么登鹳雀楼啊,竹里馆啊,游子呤啊,还有不知道哪位仁兄写了首静夜思。
当然也有誊对联的,有些搞怪。
上联是腹有读书气自华,下联是兜里有钱笑开花,横批两全其美。
二人背着树而站,像是宿命开了个玩笑,杨予年没有看见余昭禾,余昭禾也没有瞥见杨予年。
余昭禾悠哉游哉地走到另一棵花树下,突然瞧见什么新奇玩意,觉得有意思,对着宣纸挂轴念了出来:
“肝肠百炼炉间铁,富贵三更枕上蝶,功名两字洒中蛇。”
“尖风薄雪,残杯冷炙,掩清灯竹篱茅舍。”
不是刻意的朗诵声,而是一种韵长玩味的声线,仿佛在透过字画窥人。
在元曲三百首里,余昭禾见过这首,谁写的忘了,只记得曲牌名,叫卖花声。
凄惨有余,不太符合现代人的品性,在比赛之中肯定是不讨喜的。
可它能挂出来,跟提笔之人的书法功力密不可分:
前半部分刚猛通透时,他用笔中锋沉厚,力透纸背。
后半部分清寂淡远时,他用笔渐次收锋,墨色变淡,呈现出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意趣。
“挺有意思的啊,小小年纪感悟这么深。”
余昭禾蛮喜欢这幅书法作品的,心下有些遗憾,凭这种实力应该大张旗鼓地挂在入园之处。
可转念一想,又瞬间心领神会,彻底体悟到整首元曲的意旨。
正如同千年前散曲家提笔那一刻溅出的砚墨般,直直砸在她的眉心:
它不应生于市井喧闹之地,挂在这里,才是宿命轮回的应景,流年梭逝的厚重。
杨予年在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时,心头一跳,惊诧地挑起眉梢。
他转头去窥,却只能瞟见女生柔顺黑亮的一头长发,穿着校服,看不见正脸。
没料到她会突然念曲,杨予年罕见地有点羞窘,脸皮发热,没由来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小小年纪感悟这么深”这句话,像是对他的一种善意调侃。
杨予年原本心中压抑着的迷惘与自厌一下子被打散了,消失无影,只剩下反应过来后的无措和慌张。
可他还没来得及快步走开。
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低头绕过梨枝迎面走来,扬起清朗的声线埋怨女生:
“余昭禾,你要跟我幽会,也不用找这么偏僻的地方吧?”
男生略微嫌弃地拍了拍袖口挂上的泥,嘴上不饶人:“怎么?在野外更有兴致?”
女生没理他,踮起脚尖去瞧书画上头的小字落款,声音很轻地念出来:“杨、予、年、书。”
男生没听见,她背后的杨予年却听得分明,一种撞破别人好事的尴尬,与一股被人知道小秘密的难堪羞耻杂糅在一块,连带着耳根也烧红起来。
但干部的作风深入骨髓,在听见男生这么轻浮的话语时,他还是不自觉地皱眉。
这是违纪早恋。
躲不过了,杨予年站直身子,立在原地。
那男生显然有洁癖,走过来时非常细心地注意脚下,半点没瞧见平日里最严厉的会长大人此时就侧身立于花树下。
骤然抬起头,四目相对,男生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心里一直尖叫循环:
——靠靠靠!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余昭禾你找的什么破地方!
杨予年沉着眉眼看他,男生自知糊弄不过去,冒着冷汗笑脸打哈哈:“会长,您怎么也在呢?”
余昭禾听到他们的对话,偏过身子来瞥,面露疑惑,用眼神示意那男生:怎么回事?
男生也瞪着她:鬼知道怎么回事!你自己找的地方,你问我?!
杨予年目睹二人眉来眼去,指尖紧了紧手心,声音不悦:
“今天校园开放日,身为一中的学生你们要注意分寸,不要被我抓到第二次。否则直接违纪记早恋。”
二人听到这话,有此丧气地垂下脑袋。
杨予年走前还特意提醒他们:
“这里地方偏,校方怕出安全事故,一个月前在墙头装了几个监控。”
意思是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余昭禾知道他误会大了,刚想开口辩解,男生朝她挤眉弄眼。
意思是——别啊别啊!
还用口型求饶,喊了句义父,余昭禾只能作罢。
杨予年走后,男生也顾不上洁癖了,立马快步小跑凑近,拎起地上的黄色书包,拉开一小条缝,看里面的东西:
十几部手机。
他拍着胸膛长长地呼气,不管怎么样,东西算是保住了。
余昭禾望着杨予年离去的背影,拖长尾音问朱书谦:“他就是高一的杨予年啊?”
朱书谦嗯了一声,将余昭禾的书包背在前面,开口谴责:“不是我说你,你来之前都不先观察观察环境的吗?身为特种兵的自觉呢?”
余昭禾回过头,不甘示弱:“小猪啊小猪,你自己迟到了还怪我。下次守点时吧,实在不行,义父给你买个能定闹钟的智能手表。”
朱书谦翻了个白眼:“谁知道陆屿安发什么疯,说好的一起去网吧,在他家楼下等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
陆屿安是余昭禾发小,人送外号陆招打,小时候皮得跟余昭禾不相上下。
不过如今,现世包二人组长大了。
尤其是余昭禾成为女生男生眼里备受关注的校园女神后,就不自觉的会注意形象了。
而陆屿安则是开智后压根不屑跟他们一起玩,还暗暗嘲讽余昭禾每天在学校里装什么。
每逢二人一见面,必会鸡飞蛋打地吵上一番。
“不管他了。你把手机给贝欢她们带过去,我先去老赵那探探口风。”
“怎么了?你又惹我们赵姐生气了?”
朱书谦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无奈地仰天长啸。
“我的娘嘞,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再说了,你不是她得意门生么!哪有得意门生干成你这样的?”
余昭禾也头大:“这次我真没作啊,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月考后老赵就表情很严肃地让我去年级办公室一趟。”
而且更让余昭禾胆寒的是,她那眼神竟隐隐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慈悲与关怀,让余昭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于是余昭禾只能麻痹自己,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行了,你先走吧。我还得去跟老赵要上次联考的选择题答案,抄在黑板上给你们对呢。”
余昭禾是重点理科班的语文课代表,她文科好,月考模考大小考常年霸榜语文英语科目。
可谓遥遥领先,一枝独秀。
而在高二年级的一千多人中,理科骚到不行的就是陆屿安。
余昭禾想不清楚他脑袋是怎么长的,是因为上帝给他关上了一扇名为良知的门,所以要给他打开一扇名为理科的窗么?
余昭禾毫不怀疑,如果陆屿安长得不行,成绩还不好。就凭他那酷爱装逼的性子,在社会上混一定会被活生生乱棍打死。
朱书谦走后,余昭禾也出了园。
结果巧了,刚好碰上去高二年级办交资料的杨予年。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余昭禾的脚趾不停地扣三室两厅。
打招呼呢,会很莫名其妙,毕竟他们在今天之前都没见过。
可不打招呼吧,会不会显得很没有礼貌?就朱书谦那几句大逆不道的发言来看,人家杨予年没多管他们,肯定是放了水。
她也听说过,杨予年抓纪律那是相当的严格。
但她不知道的是,喜欢杨予年并向他表白的女生太多,就这一点就注定了他在抓早恋上会放宽标准。
总不能有一个向他表白,他就抓一个吧,这样会显得太过神经质,闹到老师面前也不好看。
对于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们,总是需要格外注意,保护好她们的自尊心,不让她们因此受到伤害。
杨予年做不到让女生们因为早恋问题而被请到办公室,因此在一群人看戏耍猴般的目光下——
赧窘羞愧地解释有没有跟男生牵手拥抱接吻,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苗头。
成绩是因为早恋退步了,还是如果没谈恋爱成绩能更进一步......
杨予年清楚,如果一旦有女生因为早恋问题被传谣,那么她青春的这几年,甚至直到毕业后,都会有数不尽的流言缠身,算不清的恶意凝视。
社会对女性们太过苛刻,而恰恰与之相反的是,被抓早恋的男生们却往往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嬉皮笑脸地对着领导家长和同学。
在接受短暂的批评教育后,又会有一群看似义气的兄弟们团团围上来。
露出赞赏仰慕的眼神,大言不惭地夸道:“我x哥真牛逼啊,这么早就把人家搞到手了!”
出社会后,这件事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男生的谈资,沦为他炫耀雄性魅力的资本。
就像在饭桌上,一个男性会容光焕发地向你炫耀:他拉过多少小手,亲过多少张小嘴,跟多少女人上过床。
女性则不同,倘若敢有一个女生在人前当众讲出这种话,那么大家的第一想法都是——这个女人疯了。
她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要脸的骚|货,万人骑的破|鞋。
然后再一起聚众围剿谴责他,大骂她惊世骇俗,骂她不知礼义廉耻,骂她败坏社会风气。
女性值得炫耀、值得被夸赞的,好像永远都是:
——她啊,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人小两口过得可幸福了,老公会赚钱,命好。
或者——她啊,一个教子有方的母亲。孩子听话懂事,成绩那在全校都是排得上名的,将来啊一定有出息,她就等着老了享福了。
——她啊,一个孝顺父母踏实过日子的女孩。人工作稳定,体制内当老师的。对呀,我就说女孩子不需要挣那么多钱的,挣了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要嫁出去。再说了,一般的人能有她嫁得好吗?人家懂事又乖巧,不做指甲不美容,一分钱都不乱花的,看得出是个会持家的性子。
......
好在一中的风纪校貌在桐冲算最好的,目前杨予年抓获的早恋中,没有人做出什么过于出格的大事。
杨予年采取的策略便是——不上报但谨慎劝分,实时督察并严防死守。